时衡一出门口,卢氏等人正在那里逗孩子,果然在等着进来。卢氏见他手里拿着包裹,也不敢多问:“郡主跟公子果然是姐弟情深,说了这半晌的体己话。”
“姐夫不在家里,姐姐这次又遇着危难。她心里后怕,这会子总算好了。生产之事我不懂,还请太太进去看看。有哪些要注意的,多操心些。”时衡说着些场面话,便告辞出去了。
到了往日里进出的西南角门,晚风骤起,凉浸浸的。门外十余步外,时衡看见踏雪穿着夏日里的衣服,身形单薄,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正在那里来回踱步。
踏雪一见时衡出来,便行了礼,笑道:“我在这里等候公子很久了。”时衡见了她,想起自己方才无礼,心中过意不去,稽首道:“方才冲撞杨姑娘了。”
“无妨无妨。产房中是至亲骨肉,公子看我年纪轻怕我信不过,心里着急,不碍事的。”踏雪倒是大方。
“杨姑娘是如何知道要在这里等我的?”时衡问她,又顺着她的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匹悠闲的马:“它告诉你的?”踏雪笑而不答。时衡上下打量了她,还是腰背挺直,眉眼之间明闪闪的。修身的素色粗布衣裳,头饰耳环一应全无。不知经历何事,看得出数月辛劳。“没想到边关一别,你我还能重逢。你看着清瘦了不少。”
“公子与我见过面?”踏雪疑惑。
“杨姑娘忘记了关外的事?”沈时衡心中有些许失落。
踏雪想了许久,笑道:“还请公子明示。”
沈时衡显然难为情了,挥了挥手说道:“忘记了就算了。”接着又说道:“出来了这么久,掌柜的没来找你回去?”
“我们铺子里另一个伙计已经帮我回去告假了。我得了些银子,又拿了几块让她带回去,估摸着掌柜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功夫管我。更何况我只是来这里问几句话,又没做错什么事。
倒是说了一堆闲话了,我要紧只有一句:那个思柔是被陷害的。她万一被发卖了,这辈子就完了。我若是不说,心中实在不安。只求你能持中处置,不要让好人蒙冤。”踏雪说完便要提脚走人了。
“既然告了假,那就别急着走。”时衡说道。
“可是,今日是中秋,我还要回去过节。”踏雪吸了吸鼻子。
时衡这才注意到已经八月十五了,“你在这里也好,省的我去找你了。我还有些事想问清楚你,你随我来。”
“要多久到?”踏雪问道。
“快的话,一刻钟吧。”时衡让踏雪上马,自己反而牵着马走。一路上长久不说话,很是尴尬。行程过了大半,还是时衡先破的冰:“你跟思柔,很熟吗?”
踏雪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每日来送药的小伙计,平日里也没有别的事要打照面。思柔姑娘手指缝宽着呢,给我打过几次赏钱。今日之事,本就是一桩糊里糊涂的官司。
我自小四处行走,见过那些被发卖的女子,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要是我坐视不理,且不是白受了长辈多年的教诲?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也当帮她一回不是?”
“我和阿姐知道她受委屈了,已经让她出府避避风头。济宁都是我姐的封地,那里有郡主府,可以照应。”时衡说着这话又转过头来看着踏雪,“上次见你还是在边关,这次又在京城。江南上好的水田,一亩也不过七八两银子。
一百两雪花银,够姑娘买上十来亩了吧?我看姑娘是自在随性的人,不会为五斗米折腰。该不会是钱花完了,才去药房里当的伙计吧?”
踏雪听出他语气中揶挪之意,又听这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既然忘记了就算了,何必再兜兜转转提起。踏雪只能笑着回答:“我看公子是有几分眼熟,但是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一时眼拙也想不起来。敢是来过我们铺子,看过病,还是抓过药?”又想着这样讲话不吉利,补了一句:“做过买卖?”
“姑娘的九节鞭使得不错,数名刺客在前也毫无惧色。”时衡说道。
“原来是你。”踏雪想起来了。她拢共也就会那么点功夫,第一次下场就是救了这么个人。那人衣裳破烂、满脸灰泥,眼前却是个丰神俊朗的公子哥。上次见他时甚是狼狈,这次和他对上面,可算是看得清了,只见:肤色偏深,不怒自威,鼻梁高挑,看着凌厉,却有个不薄不厚的唇中和了几分戾气。
“我绝不与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同行。告辞。”踏雪一下子柳眉倒立,气势汹汹,说着就要翻身下马。
“我一直记挂着你,还叫人去打听你的下落。边关的事说来话长……”时衡话还没说完,又见她执意下马,怕她摔着,倒是忙着去扶住她了,没再讲下去。
“打听下落?现在我就在你眼前,天子脚下,任凭处置。你别拦着我。”踏雪还是一点不让步。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那时在边境作战,容不得半点错。”时衡还想解释,又被踏雪生硬地打断了:“谁又认得你是谁?”
“你现在在气头上,听不进去。将来有机会,我再和你细说。”时衡轻叹了一口气,“到了。今日我不求你能明白我,但请你看在我姐姐和思柔的份上,能为我指点一下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