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乎走到了之前发现异种尸体的地方。每个漆黑的建筑物都像一个沉默的幽灵,一旦倒在这里,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半分痕迹。
“你的手一直在抖。”希泽说。
“闭嘴。”池苒低喝。
“知道我给你吃了什么吗?——伊甸园,多么美的名字,一念天堂,一念沉沦,需要镜子看看你现在多么狼狈吗?”他笃定池苒无法挟持他太久,一旦撑不过药效,就是他得手的时机。
池苒停住脚步。
希泽笑了:“想通了?现在跟我走,秉承绅士精神,我会对你温柔些——”
没等他说完,银亮刀锋闪过,希泽只觉耳边凉飕飕的,下一秒,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左侧半只耳朵犹如坚韧的橡皮筋,连着一点伶仃肉皮坠在脸上,灼热的疼痛连同恐惧闪电般席卷而来。
池苒厌弃地将他推向一旁,摇摇晃晃独自迈入深沉的黑暗中。
一步,两步……他的每一步都格外艰辛。
刚才那一刀,是奔着希泽咽喉去的,但割歪了。很可惜的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补第二刀了。
莫名的燥热感扩散至全身,狭长的巷道仿佛没有边际。
偏偏这时,一道被拉长的影子跌跌撞撞出现在他身后,阴冷而又忌惮的视线投射在他背上,如同附骨之蛆。
——是希泽。这变态在他手底下吃了亏仍然不肯罢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药效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理智,池苒握住刀刃部分,靠自残再次获得短暂清明。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阒寂无人的巷道较量。
再往前就是外城平民区,建筑间距更近、更低矮,路也更加泥泞肮脏。平民的夜晚相较贵族更黯淡,却更热闹,一家地下酒馆大敞着门,鬼哭狼嚎的民谣音乐飘了出来,酒馆门前,一个醉意朦胧的酒鬼正站在墙根撒尿。
池苒径直走进酒馆,一个身长脸长仿佛在缝隙中生长的年轻伙计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大机械师?你怎么来了?”
没等池苒回答,这人又机关枪似的接着说:“听说你发达了,现在在王廷直属特殊部队工作?给伙计介绍点活计呗?”
池苒已经没力气浪费口舌,直言问:“后门在哪?”
酒馆伙计指了个方向:“转弯直走,顺着路右拐。”
池苒点头,从军服袖子上薅下一颗纽扣,拍在伙计掌心里:“兄弟,我遇上点麻烦,劳烦你去将这颗纽扣送到治安署,有重谢。”
他说完,从喧闹的人群中挤过,顺着酒馆伙计指的方向离开。
酒馆伙计茫然地看着手里血淋淋的纽扣不知所措。
门口风铃轻响,很快进来第二个人。
他一把揪住酒馆伙计的衣领:“刚才是不是有人进来了?”
这人西装革履,一身名贵打扮,但半只耳朵坠在脸上,神色十分可怖。
酒馆伙计被吓得说不出话。
这时,那人眼神忽然扫到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他阴鸷一笑,松开酒馆伙计,语气真诚而客气:“抱歉,刚才失态了。”
酒馆伙计喃喃道:“没……没关系。”
酒馆后巷。
池苒身体快要支撑到极限,他不得不扶着墙壁龟速前行,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酒馆伙计在他还是黑机械师走私机械时是他的掮客之一,这种依托利益的脆弱关系,必然不能奢求他会为自己冒险阻挠教廷的人,但如果只是去治安署跑一趟腿的话倒是问题不大。
他拐进另一条巷道,想通过错综复杂的路线甩掉身后的尾巴,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个他触碰过的地方都是一串血手印。
制裁者的军服与其他部队略有不同,每一颗纽扣都带有独特的宝剑标志,一般人不一定会认得,但琉卡埋在治安署的线人会认得,任屹在治安署的旧友也会认得,只要自己能撑到信息传递出去,只要能撑到人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秃鹫闻着血腥味追来。
池苒加快脚步,突然,一声闷响,他撞上一个坚实的身影。
熟悉的皂香混合新雪清冽的味道钻入鼻腔。
“你为什么总是学不会听话?”那人俯首,清冷低沉的声音犹如雪粒在耳蜗里摩擦,“是不是要给你一些惩罚?”
池苒眼皮一沉,坠入无边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