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恶疾，通常伴随着懦弱、逃避、退缩这些微小却又足够致命的并发症。

而恐惧……的孩子，是怀疑。

一旦怀疑在心中升起，未知的焦虑便如影随形。逐渐生长的恐惧在每个人心中不断传递着，最终，它会变成一个无比畸形的巨大怪物。

兜里的死光就像一只拼命挣扎的兔子，它在古维的口袋里晃动得非常厉害。如果不是古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们，转动的死光几乎要从他的口袋里飞出来了。

饭桌上退缩的成年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异常气氛，他们如往日那样看向了他们最信任的人——比利·邓布洛。

失败者联盟的老大，那个二十七年前第一个做下杀死小丑的诺言的人。

所有的目光几乎都汇集到了一处，只有奇尔顿那双沉静的灰绿色眼睛望向了古维。

“你怎么了？”奇尔顿站起身，他似乎是想走到古维身边，却被古维开口制止了。

“先不要靠近我，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死光，好像是活着的。”古维用平生最大的力气抓住了这三个扭动的小球，试图把它们都按在自己的口袋里。

但小球内部发出了奇怪的破裂声，它们就像是将要孵化的鸡蛋，小球内部不断响起类似雏鸡啄壳的微弱声音。

那种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大，古维手臂颤抖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突然，小球瘪了下去。

死光，被古维直接捏碎了。

“嘶……”古维惊疑不定地喘息着。

就像是徒手捏碎了三个受精的鸡蛋，鲜红浓稠的液体顺着古维的指缝缓缓流出。

他嫌恶地甩了甩手，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就像是半凝固的蛋清，里面夹杂着血丝和一些小小的肉块。

死光破碎后流出的液体，仍然在古维的衣兜里不断蠕动着。

它仿佛永远不会死去，只要尝到恐惧的滋味，它就会再次卷土重来。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本大喊道，他是这群人里面反应最快的，抄起一个凳子就砸了过去。

闻言，古维环顾四周，想看看潘尼怀斯是不是又在哪里复活了。

肩膀猛然一痛，古维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本口中的怪物居然说的是他自己。

不对！

这群人能看见他了？

古维茫然地揉了揉自己疼痛的肩膀，上面仍然残留着潘尼怀斯的牙印。白色外套上缓缓渗出暗红的血迹，就连古维的手上的白色手套都被血渍染红了。

白色手套？

古维更茫然了，他根本没有手套啊！

低下头，古维从绛紫色桌面的反光里，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

一身复古的白色宫廷小丑戏服，脸上画着怪诞的妆容。古维的脖颈和肩膀都横贯着狰狞的伤口，把雪白戏服染成了鲜红的血色。

头顶长出巨大的鹿角，就像是纵横交错的树杈。鹿角上燃起熊熊烈火，血红的眸子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古维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比邪恶的怪谈。

他现在的样子，仿佛是两个邪灵不断融合、最终完全揉为一体的产物。

食人巨鹿温迪戈和跳舞小丑潘尼怀斯。

血腥、恐怖、邪恶、怪诞……

世界上所有的负面形容词都无法描绘现在的古维，他的身体仍然在不断长大。直到挤满整个包厢，古维才不得不蹲下，因为他害怕自己十多米高的身躯会把饭店挤塌。

在古维的视角里，每个面露惧色的活人身上都缠绕着一股暗沉的黑色气息。或浓或淡，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闻起来相当美味。

比利闻起来就像是清新的柠檬慕斯蛋糕，那两个爱斗嘴的损友闻起来则是和怪味豆很相像。美艳的红发女人贝弗利，身上涌动着类似于甜牛奶的味道。黑人麦克，则像一杯平平无奇的小麦啤酒。

其中有两个人的味道非常特别，一个是朝古维扔凳子的男人，本。

他闻起来就像是沾上了墨西哥辣椒酱的生玉米芯，就算明知道自己会被辣得流下眼泪，也根本无法抗拒这种美味。

而另一个味道很特别的人，则是第一个想要离场的斯坦利。

怯懦的滋味就像是甜蜜无比的坚果巧克力，卡路里带来的满足感会让人忍不住吃下第一块、第两块和第三块。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饥饿了，古维此刻却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口腔里正在不断分泌唾液。他必须连续地咽下自己的口水，才能保证这些唾液不会流到外面去。

原来这就是潘尼怀斯眼中恐惧的味道吗？

如此丰富，如此甜蜜。

古维突然意识到，即使潘尼怀斯死去，可邪神死光的残躯仍然在不断污染、同化着自己的灵魂。

他身上人类部分的特征变得越来越少，两种截然不同的怪谈特性在他的灵魂里拼命争抢，似乎都想占据主导地位。

唯一能够证明古维还是古维的，只剩下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