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悄悄进来,见一言屋里有灯,低声唤:“娘子,还没安睡?”
一言将如意双蝶结挂在侧襟上,打起帷账出来:“不困,我去院子里走走。”
梧桐叶落,秋意渐浓,月色如水,洒满院中青石小径,一言抬脚,站到青石花坛之上,极目沉眉,遥遥看向东南面,灯光隐约处,是宫部,她原先用的银红窗纱,娇奴早该换了颜色吧。
夜空的云,卷积如烟墨,点点压低下头,触手可摸,风卷起衣角,在暗沉的夜色里霍然作响。
一言独立桃树下,沉吟、千转百回,又沉吟。
“喔,,,,,,”不知何处鸡鸣,一言恍然梦醒,新编的铜钱如意结穗子扫在脸上,摘了下来,眼底隐有自嘲之色,‘有空怨,不如行而走路。’
回首,看见翠儿站在游廊下,灯影里,心中微暖。
“翠儿,还不去睡?”一言扬声。
翠儿声音迷糊,“娘子,夜色好,看住了。”
“睡去吧,我也困了。”一言觉腿麻,在台阶下停了会说。
翠儿交手行礼,飞也似抓床去了。
屋里干净如新,香炉里点了橘橙沉烟,浅浅的果香,是一言最爱,才入秋,翠儿已经换了熏香。
案几边炉膛半开,炉子里几点炭火闪烁,倒了一盏梨花白坐进锅里,任它在炉子上晃荡。
酒气在屋里散开,关了炉膛,提酒欲进屋,又转去十安门前,驻足片刻,才转身进了对面。
倚床拥被,酒空半盏,想起,昨夜与杜晦之,签的印契,十年任差遣,勾唇自嘲,本是官伎,又卖一次,一言深觉自己占了便宜。
不知从哪里翻出,小道士给的黄麻纸,字字熟稔,早已入心,到底是谁动了大坝,要了家人性命。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酒尽,杯倾,斯人入梦,唯余眼角点点泪痕。
月落日升,亘古不变。
十安穿了件梅子红葫芦纹软缎夹衣,碧山青撒花夹裤,趿了鞋站在帷账外探头笑:“阿姐,你偷偷喝酒。”
掀被起身,被子里落下那个铜钱如意结,十安拾起,“这个没见过,阿姐新打的。”
一言笑着接了,“无聊打的,”手下连动,三两下又拆了,拆出枚崭新的铜钱,随手打开钱箱,‘叮咚,’扔了进去。
揉乱了十安的头发,又给她挽了团髻,“今日不去授课室,得一天假,想作甚?”
“昨日见她们打双陆,我也想玩那个,阿姐我们打双陆,也堵酒,可好。”十安昨夜初喝酒,有些酒兴,笑了说。
“也好,跑了几天,也懒怠动。”一言抽开炉门,煮杏浆喝。
翠儿进来安置朝食,笑了说:“方才在门口,遇见都知处杂役来说,‘等会送宫中赏赐过来,宛檀也也有。’。”
闻言看向十安,“想来是杜司马赏下的。”
嗯,十安办不甚在意。
开了一瓶蔷薇露,姐俩正打双陆,一言约是手气不好,已经喝得脸上生晕。
一时又输了,便立意耍赖,十安哪里肯,扯了衣角非要一言喝酒,姐俩正拉扯,笑闹着,翠儿进来说:“禹都知送赏赐来了。”
各色锦缎、绫罗堆满了案几,繁花争艳,更有两个敞开的首饰盒子,珠光宝气,有宫造赏人的,也有外面时兴尖货。
一言猜着,宫造的自然是张娘娘赏下的,那外面的大约是杜司马府赏赐十安的。
合了盖,叫翠儿收拢了,又吩咐道:“请禹都知进来罢。”
禹都知头一回进宜春院内室,免不得有些战战兢兢,抬眼打量一回,两面对开三扇窗,迎面窗前,置矮脚鸡翅木雕花罗汉椅,中间摆了四方炕桌,炕桌上一套青釉瓷缠枝桂花茶具,两边各立鹿鸣春风六角宫灯。
东西两侧,拿落地花罩隔了卧室,皆垂了锦绣帷账,禹都知不敢细瞧,沿着花罩左右又立了书柜,文房四宝,经书史籍,样样齐全。
左右侧窗各摆了翘头案几,案几上供的梨花香炉,不知点了什么香薰,似花似果,甚是香甜。
中间地上铺的秋香色如意纹团花地毯,地毯上摆了海棠纹雕花平头宽案几,此时姐俩正伏在案几上,掷双陆做耍。
图蓝穿的葵扇黄,绣缠枝海棠纹侧襟夹衣,茄紫色暗纹撒花裤子,面色清冷沉静,神情恬淡,却令人生畏,宛檀出落得越见温婉端庄,不知何时眼底竟也生出几分凌厉。
禹都知心底暗叹,这姐妹俩何时出脱得这么出众了,还好自己急智,昨日遣人报信又带话。
一言吩咐翠儿给禹都知设坐,喝了茶,出来时,禹都知手里托了个九如斋的菊花酥点心盒,眼角眉梢皆是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