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不舒服，就是来配些寻常药材。”晏朱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扫过她身旁的柳英杰——柳英杰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比起圆润了两圈的陶扬荷，他看着倒是瘦了点，一席青色圆领衫挂在肩头，颇有两分清癯味道。

他手里还提着个装蜜饯的纸包，看向陶扬荷的眼神里满是纵容。

陶扬荷这才注意到柜台上摊开的药包，眼尖地瞥见里面露出的几株紫苏和杜仲，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到晏朱明耳边，声音压低却难掩八卦的雀跃：“哎？这不是安胎用的药材吗？你跟江二公子……是不是有好消息了？快跟我说说！”

她语气里满是少女间的亲昵，连带着眼神都亮晶晶的，晏朱明被她问得失笑，摇了摇头：“别瞎猜，不是我用。”

“不是你用？”陶扬荷愣了愣，随即又好奇起来，“那是给谁配的？你江府里又没旁人了，难道是晏相的几个姨娘们？”

晏朱明见她越说越不着调，斜剜了她一眼：“几日不见，你怎的如此滑头了起来——”

“——诶不对啊！”话说了一半，晏朱明蓦然反应了过来，“你什么时候懂药材了？我记得你以前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怎么这会儿紫苏杜仲倒看得分明？”

陶扬荷被她问得一怔，后知后觉地，脸上飞起了一片红霞来。

晏朱明的目光往下，落在陶扬荷另一只手里攥着的药方上，伸手轻轻抽过来一看，上面果然写着紫苏、杜仲、白术几味药。

“难道你……”晏朱明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药方都忘了放回去，语气里满是惊喜，“扬荷，你才是有了吧？”

陶扬荷原本还是浅粉色的面孔顿时涨紫成了茄子，不好意思地往柳英杰身后躲了躲，却被柳英杰轻轻揽住腰。

柳英杰笑着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是有了，刚请太医诊出来没几日，她还怕你笑话，一直没好意思说。”

“我笑话你做什么！”晏朱明又惊又喜，伸手轻轻碰了碰陶扬荷的小腹，“这是大喜事啊！柳兄，你可得好好照顾她，别让她累着。”

“那是自然。”柳英杰低头看了陶扬荷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来抓药，也是太医开的安胎方，顺便给她买些蜜饯，她最近总想吃甜的。”

陶扬荷躲在柳英杰的身后，一手捂着发热的脸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晏朱明看向柳英杰：“太医诊断的？可是皇上赐下的太医？”

柳英杰点了点头。

晏朱明道：“看来你这个起居郎越发得力了，内人有喜，竟然还能让皇上亲赐太医来看诊。”

她转向陶扬荷：“扬荷，我看你拿诰命的日子也近了。”

陶扬荷闻言，越发羞怯，啐了晏朱明一句：“你刚拿了公爵夫人的诰命就来哂我！”

柳英杰却揽过了她的肩头，对着晏朱明郑重其事道：“先多谢江夫人的吉言了。”

陶扬荷在他身侧，耳尖还泛着红，却忍不住小声接话：“朱明你再取笑我，下次我就不让你进我家门了。”

话虽这般说，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晏朱明被她逗得笑起来：“好好好，不取笑你了。只是你如今怀着身子，可得仔细些。”

待柳家夫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晏朱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来。她转身走回药坊，掌柜已将药材打包好，用黄纸包着递过来：“夫人，您要的药都齐了，这里面有份炮制的法子，您让府上的人照着做就行。”

晏朱明接过药包，指尖触到黄纸的纹理，神色沉了几分。

她提着药包走出药坊，坐进马车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白芷见她神色沉静，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赶着车往江府去。

刚进江府大门，就见谈幼筠站在正厅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你可算回来了，承夜的家书到了。”

晏朱明脚步一顿，方才沉下去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她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家书？他到漠北了？”

“到了，刚到就让人把信送回来了。”谈幼筠将信递过去，笑着道。

信封上写着“朱明亲启”，烙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火漆。

晏朱明接过信，指尖碰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眼圈先就热了。她快步走到桌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同他小时候的那一手狗爬全然不同。

正同如今的江承夜一样，已经长开了宽大而舒朗的骨架。

可与已有磅礴之形的字体迥然不同的是，信里写的全是些琐碎事：“漠北的羊肉比京城的膻，不过烤着吃倒也香”、“欧阳先生跟来的路上总念叨晏府包姨娘的点心，说等回去了要她多做两笼，我总品着他说话的样子怎么有点不太对劲呢？”、“你给我打的络子系在剑上，风吹着晃来晃去，挺好看，我爹原来的部下都夸你手巧。”……

没有一句关乎军情，没有一句提过危险，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晏朱明看着看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写这些字不费纸笔么？”她小声笑骂着，伸手擦了擦眼泪，指尖却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像是在触碰远方的人。

谈幼筠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在外头倒还记挂着这些小事。”

晏朱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得灿烂：“他怎么还没长大呀。不过……他说江家军的旧部挺客气，应该是没受什么委屈。”

“是啊，有欧阳先生帮着，还有三皇子暗中照拂，他在那边能安稳些。”谈幼筠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别太担心，他既然能把信送来，就说明一切都好。”

晏朱明点了点头，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了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