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册子往袖筒里塞，动作快得差点没让欧阳先生看清。
欧阳先生“属下不也是见您忧虑被柳英杰抢了先机，才出此下策。既然世子觉得不妥，那便还给我吧！”
“我忧虑这个又有何用？”江承夜清了清嗓子，“我先收着，回头找个地方存起来，免得被将士们看见，失了体统。”
说罢，不等欧阳先生再开口，鸭子似的岔着腿往帐中挪去。
“诶！这本书的价格——”
欧阳先生的话被一道无情帐帘挡了下去。
到了夜里，军营里静下来，只剩风吹帐篷的簌簌声。江承夜坐在案前，先是摸出晏朱明的信反复读了几遍，指尖划过“扬荷有孕”那行字，心里的“不服气”又冒了上来——柳英杰那病秧子都要当爹了！
但凡他当时稍微硬气一些，说不定……
他越想越烦躁，忽然想起袖筒里的辟火图，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借着烛火翻开，看着上面的图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晏朱明的模样——
她湿漉漉的眼，被欺压得晶莹而饱满的唇、泛着粉色的滑腻肌肤和……
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上来，江承夜把小册子往桌上一扣，翻身而起，掏出笔墨纸砚，研墨时手都有些不稳。
洋洋洒洒写完两页纸，心里那股邪火还没散。他盯着桌上的辟火图，犹豫了片刻，还是飞快地撕下一页，小心翼翼地夹在两张信纸中间，又把信塞进信封里封好，才长舒一口气。
第二日天刚亮，江承夜刚洗漱完，就见欧阳先生掀着帐帘走了进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空荡荡的桌案，开门见山：“郎君，一夜过去了，那本册子可以先还给属下了吧？”
江承夜正拿着毛巾擦手，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了一副茫然的神情，压根没有听懂的样子：“什么册子？先生昨日何曾给过我册子？”
“！”
欧阳先生往前凑了两步，“那册子可是鄯善的珍品！价值不菲啊。”
江承夜放下毛巾，端起黄芪刚送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欧阳先生，你跟着我也一年多了，应该知道，江家管钱的是我娘子，跟我提钱有什么用？”
他眯眼看向他，一年来他抽条了不少，原本看着铁塔似高大的欧阳先生如今也可以直接平视了。
欧阳先生脸色一青，好小子，还真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不过他很快也换了副淡然的面孔：“也罢，到漠北之后，我替您搜罗了些什么倒也记录在案，正好今日驿卒要回京，我把账册捎去京中请姑娘过目便是。”
“先生。”江承夜忽然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正色道，“昨日先生进城，除了‘淘换废纸’，应该还打听了别的事吧？”
话题虽然转得突兀，可欧阳先生听见这话，动作还是顿住，旋即，脸上的表情也沉了下来：“昨日去镇上，确实顺道找到了几个老伙计，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江承夜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变得专注：“有结果了？”
“不算太明确，但有了些线索。”欧阳先生走到案前，“去年江家二位将军在时，漠州有一位姓王的粮官，专司江家军粮草转运，但他跟萧家走得极近。去年漠北战败之后，他便以养病为由辞官，回了老家，可实际上，有人瞧见他上个月还在漠北边境出现过，似乎跟萧将军的人仍有往来。”
江承夜的眼神冷了下来：“养病？漠北可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能查到他现在的落脚点吗？”
“还在查。”欧阳先生道，“我已经让人盯着边境的客栈和驿站了，一旦有消息，会立刻报过来。不过那姓王的老奸巨猾，怕是没那么容易找到。”
江承夜点了点头。
他一直记得，自己离开晏朱明远赴漠北是为了什么。
见他已经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欧阳先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如今军中上下都是萧家的眼线，我行事颇有些掣肘。”
“我明白。”江承夜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郑重，“但只要找到那个姓王的粮官，就能拿到萧家通敌、谋害父兄的证据了。到时候……”
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
与此同时，中军帐，萧将军也才刚刚起身。
帐帘被掀开，他麾下的副将快步走进来，双手抱拳躬身：“将军，昨日派去巡查边境的小队已传回消息，辽人最近在黑风口一带活动频繁，似有南下之意。”
萧将军接过副将递来的密报，扫了一眼，眉头微蹙：“知道了，让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黑风口方向，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副将应下，却没立刻退出去。
“江承夜那边在做什么。”萧将军又问。
副将压低声音：“昨日他的副手欧阳先生进城采买，回来时带了本……呃，坊间流传的避火图。今日一早，属下路过江世子的军帐，听见两人为了那本书争执，似乎是欧阳先生想讨回去，江承夜却不认账。”
虽然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说到主仆二人争抢避火图的事情，副将的语气还是有些闪躲。
萧将军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避火图？他倒有闲心琢磨这些。”
他直起身，走到帐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江家世代忠烈，到了他这一辈，倒成了这副模样——大敌当前，不想着如何整肃军纪、探查敌情，反倒沉迷这些污秽东西，还跟下属为了本小册子争执，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副将连忙附和：“将军说得是。依属下看，这江世子不过是个靠着祖上荫蔽的毛头小子，根本不懂行军打仗，咱们根本不必把他放在眼里。”
“话也不能这么说。”萧将军回头，眼神沉了几分，“他毕竟是皇上亲封的镇国公，手里握着江家军的印信，明面上还得给几分面子。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就凭他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成不了大事。咱们只要按原计划行事便可。”
他瞥了一眼案上舆图，漠北数地被他画下了鲜红的圈。
“江承平都不足为惧，何况一个江承夜？”
——一个沉迷风月、连本避火图都要争抢的纨绔子弟，又如何能挡得住他萧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