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胥廷脚步顿在她面前：“明明，你刚从良娣宫里出来？脸色怎么如此苍白，可是路上冷了？”
“劳殿下挂心，臣妇无碍，反倒是良娣娘娘胎气未稳，略有些乏累，殿下若能去看下她，想来她也能心安不少。”
见她的鬓边似乎沾着雪粒，顾胥廷上前一步，抬手欲掸。
晏朱明垂着眼，微微后撤，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距离，“时辰不早，臣妇也该出宫回府了，不扰殿下正事。”
“急什么。”顾胥廷往前迈了一步，龙涎香的气息裹着寒气漫过来，“方才接到漠北战报，说这几日风雪大，辽人在黑风口异动频繁，江承夜那边……怕是不太好熬。”
晏朱明的心猛地一沉，江承夜的家书连篇累牍，也提过一两句漠北军情，但不曾说什么移动频繁之言。
顾胥廷这话明显是故意挑她的心事。
她依旧垂着眼：“承夜身为将领，守边是本分，些许风雪，想来他能应付。”
“你倒看得开。”顾胥廷低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引诱，“只是战报里还有些细节，你是女眷，江承夜或不敢在家书中将真实情况相告。但你若是想知道，孤的书房里还存着，不如随孤去瞧瞧？”
晏朱明心里暗骂：狗东西，真不要脸。你小子的书房能是什么好去处，一旦进去，指不定会有什么麻烦。战报是真是假还两说呢。
她深吸一口气，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态，声音也软了些：“多谢表哥体恤，只是战报乃军国大事，明明一介妇人，不便窥探。”
“明明深明大义。”顾胥廷眼底掠过一丝暗色，脚步又往前挪了半分，几乎要将她困在回廊的朱红立柱旁。
江承夜的家书中，厚厚信纸之间，夹着一张让人血脉贲张的绘图，图中女角体态婀娜，半阖着双目，似愉悦似痛苦。顾胥廷是个男人，自然明白他在给晏朱明的家书中夹这种东西，是想表达些什么。
一想到他们夫妻二人枕边厮磨，他便觉得血气翻涌。
龙涎香混着雪后寒气的味道更浓，压得晏朱明几乎喘不过气，他垂眸看着她，声音里藏着不容拒绝的逼迫：“可你就真不担心？辽人惯会趁风雪偷袭，他手下的兵虽勇猛，可粮草供应跟不上，前些日子还从京里调了两批棉衣，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到底缺不缺衣食，夜里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这话句句戳在晏朱明心上——算着日子，江承夜这个月的家书也该寄到京城了，只是江家还未收到，显然被顾胥廷这个黑心种子昧下来了。
她依旧垂着眼：“表哥体谅明明的心思，臣妾感激不尽。可承夜是武将，守边本就该吃苦，他若是连这点难处都提，反倒不像江家人了。再说，粮草军备有兵部管着，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就算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反倒平白添乱，不如不看。”
“帮不上忙？”顾胥廷低笑一声，伸手又想去碰她鬓边的碎发，被晏朱明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渐渐淡去，只剩幽暗的光，“孤是太子，若是你开口，孤自然能帮他协调粮草，让他在漠北少受些苦。你只需跟孤去书房，看一眼战报，知道他的难处，再跟孤说句软话，这点忙，孤还能不帮？”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得好像帮江承夜是情分，实则是想拿承夜的安危拿捏她！她面上却挤出几分为难，声音更低了些：“表哥的好意，臣妾真的心领了。只是宫规森严，臣妾单独跟表哥去书房，传出去对表哥的名声不好，也对承夜不敬。若是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臣妾仗着表哥的情谊，干涉军国大事，那江家的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名声？”顾胥廷往前逼近一步，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的意味，“孤是太子，谁敢说孤的闲话？倒是你，若是真不管江承夜，回头他在漠北受了冻、挨了饿，甚至……出了什么事，你难道不会后悔？”
晏朱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手腕都有些发僵。
之前顾胥廷对她一直还算守礼，如今的话里却是彻底撕开了伪装。
以她前世对顾胥廷的了解，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部署已经到位了。
所以他才没必要继续虚以为蛇！
顾胥廷的胸膛离她不过半尺，寒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住。
她额角的冷汗已然缓缓渗出，却忽然听见回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清亮的嗓音：“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请您即刻去承恩殿，说是有要事商议。”
话音未落，萧清敏身边的贴身侍女锦书已快步走到近前，见顾胥廷与晏朱明靠得极近，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却立刻垂下头，屈膝行礼：“奴婢参见殿下，见过江夫人。太子妃娘娘说年节祭典仪仗规制的事有些不妥，内务府着急催促定下，还请殿下移步。”
顾胥廷的身子僵了一下，脸上的幽暗瞬间被打断。他显然没料到萧清敏会在这个时候找他，而且理由挑得无可挑剔——年节仪仗规制是皇家体面事，确实耽误不得。
他缓缓收回了看向晏朱明的目光，冷声道：“知道了，孤这就过去。”
晏朱明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跟在身后的白芷赶忙上前，一把将她扶住。
刚才那短短片刻，她真怕顾胥廷会不顾体面动粗。
冷风卷着雪粒吹过，晏朱明拢了拢披风，心里暗自庆幸：得亏萧清敏平日里把她盯得紧，这关键时刻，反而是她救了她一命。否则自己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脱身。
“姑娘……咱们赶快回府吧！”白芷都吓得面无血色。
晏朱明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北方阴沉幽暗的天色。
片刻，她道：“不，去大内，我得见宋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