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洄的眼睛终究暗了下去。
他低声道:“你同岳父之间的通信可得多加小心,最近京里不太平。”
顾允怜挑眉:“怎么不太平?是东宫又闹出什么事了?”
“前几日尚书台收到几封密报,开年之后就要组织春闱,东宫借着这个由头,已经往礼部塞了不少自己人,还跟兵部的几个官员走动频繁。萧家和他走得更近了,前些日子萧将军递了折子,想把漠北的兵权再往自己手里收一收。”
顾允怜的神色也沉了下来:“他想动漠北的兵?三皇子和承夜还在那儿呢。”
“所以才让你留心。”晏洄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了些,“东宫近来的部署,总让我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他们在西疆也定有眼线,你与梁王之间的通信务必要确保稳妥。”
顾允怜从他怀里直起身,嗤笑一声,语气里颇为刻薄:“他顾胥廷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分,又与萧家狼狈为奸!偏偏阴毒算计的手段一套接一套,构陷忠良、拉帮结派,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稳固江山,而是怎么把碍眼的人都除掉!就这德行,也配当君主?我就不明白,凭什么生在前面就该占着最好的位置?有能耐的人被压着,没本事的却能坐享其成,这规矩本来就荒唐!”
晏洄连忙按住她的手,怕她动静太大被外面听见,声音压得低:“慎言!这话要是传出去,要惹祸的。”
顾允怜却不怕,反而凑近他,眼底满是不屑:“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他顾胥廷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靠着打压异己、勾结外戚来稳固地位。你看着吧,他越是急着动手,越说明他心里没底!江家那二位是过于正派,才会被小人暗算,可同样的招数,一次灵,次次就灵验么?我爹可不同!”
晏洄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位妻子是不是冒出来两句大逆不道之言。
实际上,她年轻的时候还要狂放,有了孩子之后已经收敛许多了。
而她说的那些话,虽然狂悖,晏洄却深觉有理。
看着她眼底的火气,晏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你和梁王的能力,我自然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总这么冲动,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别挂在嘴边。”
顾允怜翻了个白眼,终于还是住了嘴,又翻身压住了晏洄,勾住了他的衣带:“知道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她笑得奸诈。
次日一早,顾允怜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然后对着镜子练了半晌的黑脸,却还是掩不住眼底的餍足。
无奈,她只得往脸上扑了厚厚铅粉,又搓了些黛笔的灰抹在眼下,才勉强做出一副怨气冲天的模样,进宫去了。
第一次以镇国公夫人身份出席元日朝谒的晏朱明瞧见她这副模样,无奈扶额。
元日朝谒的礼仪素来又臭又长,谢恩毕,到了下午外命妇还要向皇后请安。
到了立政殿,晏朱明却发现有些不太对。
往年仪程,内命妇的朝见皇后是上午,外命妇则是下午,两拨人并不在立政殿内打上照面,可晏朱明和谈幼筠进殿的时候发现,宋贵妃竟然正襟危坐于一个秀凳之上。
皇后高居主位,摸着手里一柄玉如意,语气平淡地开口:“昨儿个夜里,漠北递了战报来,说镇国公江承夜,亲自领兵去追辽国的耶律烈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谈幼筠步子微顿,脸色瞬间白,晏朱明的心亦是猛地一沉。
至于顾允怜,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倏地抬起,看向皇后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
皇后继续道:“耶律烈是害死江家两位将军的凶手,如今承夜这个孩子要报仇,本是情理之中。只是啊,那漠北的雪天,路况难行,辽人又狡猾,若是一个不慎……”
她话未说完,目光却扫过谈幼筠,“江夫人,你是承夜的母亲,怕是比谁都担心吧?”
谈幼筠勉强笑了笑:“劳皇后娘娘挂心,承夜年轻,性子是急了些,但他身边有欧阳先生和三皇子照拂,想来不会有事。”
“三皇子?” 皇后轻哼了一声,目光瞥向了一旁端坐的宋贵妃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三皇子性格软弱,据说此次追击是江承夜自己力争,三皇子虽想阻止,也终拗不过他。”
她顿了顿,又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可太执拗、刚愎自用,就容易栽跟头。承夜这样不管不顾地追出去,若是出了差错,不仅江家要伤心,连带着三皇子也得被拖累,毕竟镇国公如今只剩下这一支血脉了,护不住的话,满朝忠臣该如此心寒?”
宋贵妃没立刻接话,倒是顾允怜先笑了,声音颇有些漫不经心:“皇后娘娘这话可就偏颇了。漠北的军务,向来是萧将军做主,承夜虽是镇国公,却也得听主将调度。您想啊,没有萧将军的首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军令私自追击。他既然能追出去,定是萧将军早有部署,心里有数呢。”
她摊了摊手,故意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臣妇虽出自将门,但到底也是一个女眷,哪懂什么军国大事?也就是听原来阿爹手下的亲兵说过,军令如山,没有主将命令,连营门都出不去。倒是娘娘,连漠北谁力争、谁劝阻都知道得这么清楚,真是为朝政操碎了心。”
听完她说话,一旁的宋贵妃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开口了:“可不是么?儿孙自有儿孙福。三皇子在漠北,有他自己的考量,我这做母亲的,倒不想瞎操心。操心多了容易老,臣妾呀还是想做个心宽体胖之人,倒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