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二人一时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只是青衣人时而以指节叩击着正平铺在他面前桌案上的一卷奏疏——上面的内容可谓字字铿锵。他起初是疑惑,而后倒是敬佩起那灰衫士人,竟会拿如此一篇东西来找自己联署。
月坠复日升,随着黑夜渐行匿迹,晨光就此接管了华夏大地上的喜怒哀乐。
每逢大朝,众多的王公大臣即要赶在拂晓时分整装梳洗。而面容憔悴的青衣男子正立身于一扇竖窗之前,迎接着尚未相聚成势的缕缕晨曦,以其尊贵的身份而言,同样也很难想象会在那斜后的一席简易床榻之上留宿过夜。但不为旁人所知的是,这间窗门东向的小舱却可以远眺到天际日升的地方。恰在此时,闪过了层层阻隔的晨曦,点亮了正堂之上的一幅女像,以及在下方桌案上的一方牌位。
男子几乎是算着时间,不差分毫地回身一望,正好捕捉到了挚爱的妻子在水墨映画中,被柔光点亮般的嫣然一笑。于是,他也跟着微微展颜,双眸中绽出了久违的光彩。
“还没有寻到小皇后的消息么?”青衣男子的声音温润,好似此时拂过冰面上的风,当年他十三岁登基,卫乘之女,卫阁之妹卫姬被内定为皇后,十岁就被送入皇宫养在太后膝下,他每每见她也不过每半年一次,而且都是在学做皇后的礼仪规矩,他觉得她性子沉闷古板,并不是他心目中的皇后,不过未来得及真正成为他的皇后,两王便举事造反,若非有她的掩护,他如今又焉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从前便是傀儡,如今的他又何尝不是被时代裹挟推动着前进?
灰衫男子姓裴,名裴温伯,是宁州府安排来接应他的人,他的儿子则先潜回禁都与皇禁占的人对接,这只船会运回他们裴氏,被官府扣留的货物,再以经商名义助他南下,这时有人上来给谢胤倒酒,大概是看见谢胤那骇人的半边脸而吓得手一抖,酒液倾洒出来,沾湿了他的一寸袍角,那女子当即拼命磕头求饶,“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请主子恕罪。”
“还请主子恕罪!”
谢胤抬起了袍子,温和地笑道:“是给我的脸吓到了?”他的脸隐在月光下,却仍能看见那里的纹路,青筋以及火烧出来的伤疤像一条条毒蛇在他脸上蛰伏,另外半张脸却是俊美,当初夜逃出宫,为掩人耳目,太傅方巧火,他被烧死在火中,而泡下来的他被烧毁了整张脸,因此才顺利躲过他们的追杀,身禁台是父亲皇,留给他的暗卫,楼兮予是其中最年轻的,他有一手换皮的本事,经过半年他才恢复了半张脸的容貌了,他厌恶别人对他抱有同情或者怜悯,以及厌恶,明明他是皇帝。
他挑起那名受惊的女奴的下巴,吩咐道:“雕刻工具拿来。”
女奴看见那整套用于雕刻的工具时吓的了脸,泪流满面,卫令却视若无睹,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后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擦去她的眼泪。
湖面上升起第一缕晨光的时候,裴温伯的看着那名女子摇了摇头,她的眼睛睁着,里面残着恐惧,右边的脸颊上开出一朵血肉模糊的牡丹,那是用刻刀刻出来的,在晨光的金辉下显得映丽非常,他看着这女奴的死状,心中陡然升起股刺寒之感。
谢胤看着他道:“今夜的行动你们安排好了么?”今夜利用前朝的名义扰乱皇禁台试图通过楼公子助自己南下。
北戎部完颜氏早年便从东部完颜氏的领地向匈奴人的故地迁徙——这点与宇文氏完颜氏正好相反,其中的一支秃发氏,甚至与当年的慕容吐谷浑相似,一路直走到了雍州以西的区域。而在以云中盛乐为中心的大片草原,北戎完颜氏则逐渐融合了六七十个诸姓部族,并一度仿匈奴旧制,进行分部统治。始从近百年前,他们一直贯彻对中原魏晋等中央政权示好乃至臣服的政策。同时,也对各部完颜氏同宗尽力维持着友好关系。从前,完颜氏既圆滑地一方面得受晋廷的封赏,从而建立代国称王,另一方面又向拓跋及慕容这两个相邻的北方霸主争夺者表示顺从。
当下的摄政王完颜政,就是不满十岁时即被送到晋廷的手里作质子。直到长兄完颜翳槐病故后,才在舅父王丰的串联下,依遗命归国继位,并靠着部臣的支持,刚刚平息了王位之争。不过,在邺城生活了多年的他,却十分不欣赏慕容的做派——在他看来,慕容实是太过霸道,只将完颜氏与代国当作了散养在北方以抵御游牧的敕勒人的家奴罢了,他不喜欢被轻视。
复杂现况的加持,在地理层面上,北戎代国境内尚控制着龙城西线的商贸通道。这即意味着,慕容既可以成为完颜氏最重要的伙伴,也同样是完颜氏最不能容许产生威胁的地缘方向。在政治层面上,拓跋皝在攻破了宿敌宇文部后,即昭告天下完成了对拓跋氏各部的一统。这对于尚未公开表示臣服的完颜氏来说,既可以理解为被拓跋一家视为“自己人”般的示好,也同样是在暗示着,以拓跋强大的军力,随时都可以攻破完颜氏的王帐。
完颜政自打从王位争夺中腾出手来,就时常揣着一种预感,自己很快便要被迫在燕赵的纷争中做出最终的选择,时过境迁,终究无法再维持左右逢源。
现在楼公子与南兖在禁台争势,公孙楼此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他怎么面完全信任他和南兖,两人在皇禁台争势也不是一天两天,如果仅仅是依靠公孙楼,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傀儡,他要借拓跋郎的势将禁都这盘棋再搅得浑浊一点,他不能在这个时机南下,顺带可以借此暗中削弱公孙楼的势力,否则哪怕他可以在建康顺利登基,最终自己也只会被公孙楼所控,他要自己掌握这个组织,才是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利用前朝搅乱禁都引起冲突,自然会有人将目光放在皇城司上,只要皇城司内皇禁台的棋子被挖出来,那么裴氏自没有办法与门道去拿那批货物,任务自然中断,公孙楼在皇城司的势力也会被连根拔起,而他怀疑的目标只会是南兖,从而加剧两方的争斗,他自己决不至于彻底沦落为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