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大城市就成人上人咯?!也不想想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供出去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女人的话自成一派逻辑,完全模糊了董丽拒绝的重点,一个劲儿地哭嚎她没有良心,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多不容易。
董丽心里好像被刺了一下,捏紧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哼!我就说女孩儿别读这么多书吧!这书读多了翅膀就硬了!心也野了!”粗哑浑浊的男声突兀地插入,语气蛮横,“让你帮你弟弟跟要你块儿肉似的!也不想想老子是怎么为这个家掏心掏肺的!现在倒好,女儿染了城市病,眼睛长到头顶上!看不起自己的老子老娘了!”
至亲口中吐出的尖酸刻薄话语,尤为刺骨诛心。
董丽艰难地撑着桌起身,声音带着疲惫的妥协:“好了,我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还得等老子跪下来求你是不是?!”
后面的谩骂不堪入耳。耿殊听不下去了,拉着单呈青的衣袖,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门口。
她感觉那一瞬间有座无形的大山猛地压在了自己心口,沉重地喘不过气。那座大山并不真实,却真切地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还好吗?”注意到她紧蹙的眉头,单呈青轻声问道。
耿殊垂着脑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到桌上摊开的语文课本。她闷闷道:“我突然觉得,我是一个很浅薄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董丽时,是在开学典礼上。那天天气很好,天高云淡,阳光明媚。随风微微飘扬的红色国旗下,一排新入职的老师站在主席台上,庄严宣誓。
十几个人,统一的黑白正装。
耿殊当时有点困,站在班级末端打了哈欠。当她再次懒洋洋地朝主席台方向望去时,领头的宣誓人已经握拳举至太阳穴,声音嘹亮,咬字清晰: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忠诚党的教育事业,遵守教育法律法规,履行教书育人职责,引领学生健康成长,做到理想信念、有道德情操、有扎实学识、有仁爱之心,为教育发展、国家繁荣和民族振兴努力奋斗!”
“宣誓人,董丽。”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音,话筒扩大的女音清晰地响彻整个操场,贯透长空,坚定有力。
台上站的那个人,眼神中燃烧着赤忱。
再后来,董丽成了她未来三年的班主任。
在她和班上的男生争辩时,她私以为董丽是能理解她并站在她这边的,然而没有。
那一刻,席卷而来的失望情绪远远超过了争辩时的怒火。
她看过校门口两侧立着的教师展示栏,上面有新入职教师的个人简介,董丽也在其中。
董丽,籍贯松桥,中□□员。毕业于丽都师范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现任高一数学老师。教育理念:千教万教,教人求真。
耿殊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句教育理念——
千教万教,教人求真。
为什么她后来,总是看不到那份真呢?
“耿殊。”单呈青打断她的思绪,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会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展露在别人面前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秘密,有苦衷,有身不由己。”
“看不到,不是你的问题。”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包容,只是那些人还没做好准备,他们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展示这不为人知甚至是感到痛苦的部分。”
伤疤暴露在空气中,是会痛的。
耿殊沉默,她明白的。
很早之前,耿荣就给过她答案了。那时她尚且年幼,被父母琐碎的争吵困扰不已。她害怕地看着平日温和的父亲变得火烧胡子,面目狰狞。
那时耿荣没有用“等你长大就会懂了”的理由搪塞她,反而说:“我和爸爸准备分开了。”
她尽可能用委婉简单的话语向孩子阐释父母间“分开”的含义,然后抚摸她的头顶,掩下眼底的悲伤:“殊殊,你害怕吗?”
也许胆怯是人类的天性,但在爱面前,勇气率先破土而出。
耿殊跟了耿荣,周天海自此消失在她们面前,一切生活重归平静,在度过好长一段阴霾的时间后,生活终于变成了暖色调。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治愈,耿殊明白,她们都需要一点时间。
“说得很有道理啊。”耿殊逐渐放松紧绷的脊背,朝单呈青微微勾起唇,“那你呢?”
“我能看见你心底的那部分吗?”
“亦或者说,你愿意向我展示一览无余的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