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优看得太透,也说得太狠。
他确实贪心。
既想保有自己那点因过往而被辜负的委屈和立场,想让她为那份遗忘付出代价,却又无法抑制地,被她如今鲜活、明亮,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样子吸引。
他精心策划的靠近,原本是为了质问,为了让她记起,或者至少,让她为那段被他独自珍藏、却被她随手丢弃的过去感到一丝歉疚。可后来,他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她此刻的专注的注视,想要她那些狡黠的笑容和不经意的靠近,都是独属于他一人的。
就像很久以前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一样,眼里只有他的倒影。
可他又如此怯懦。
怯懦于承认这份早已偏离初衷的心动,怯懦于放下自己垒砌已久的、用以自我保护的高墙,更怯懦于……万一他放下了所有姿态,袒露了所有心思,最终换来的,却依旧是她漫不经心的一句“哦,是你啊”,或者更糟,是带着怜悯的“对不起”。
他输不起。
无论是当年那个在校门口,因她一句主动搭话而暗自欢喜了一整天的自己,还是现在这个因为她一条误发的消息就方寸大乱的自己,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抬手,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林优最后那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耿殊不需要站得比她高的人。”
是啊,她像一颗自顾自发光的恒星,自由,耀眼,拥有自己的轨道和引力场。她吸引着无数行星环绕,却从不会为哪一颗停留。她可以轻易地靠近,也可以洒脱地离开。
而他,却妄图用一段模糊的旧日记忆作为绳索,试图将她拴在自己的轨道上。
这何止是贪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单呈青轻轻叹了一声,起身离开。
他在校门口找到熟悉的车牌号,上车,靠窗,偏头侧目。
车窗外,霞光彻底被蓝紫色的夜幕吞噬,街道两侧的景物轮廓变得模糊。他看着那些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他们被远远地甩在身后,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任由那些翻腾的情绪逐渐沉淀,冷却,最终凝固成一种带着钝痛的清醒。
只是到了红绿灯的岔路口,他似乎回了点神,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再次照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那条未完成的消息格外刺眼。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他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只是将手机屏幕再次按熄。
有些结,需要自己先解开。有些姿态,需要自己先放下。
在他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承担所有可能的结果之前,任何的质问、试探,或者……卑微的靠近,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贪心”罢了。
“我真的要死了,这次没开玩笑。”武百灵再一次把头撞在墙上,额头毫不留情地“亲吻”着瓷砖。在这个卷生卷死的集训营,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感觉一分钟漫长。
耿殊笑着打趣她:“快写吧,早点写完还能赶上食堂的夜宵。”
“夜宵也救不了我……”武百灵只觉得浑身无力,全身上下唯有一口气吊着,哪怕这样,她脑子里想的还是上午教授讲的静电场。
耿殊落下最后一笔,看了眼周围埋头苦算的黑脑袋们。斜对角的女生一边写一边挠头,几个扎堆的学生克制着声音激烈讨论着什么,整个教室全是此起彼伏的写字声,偶尔混杂着几道不耐的划痕音,大概是哪个步骤的推理又错了。
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宿舍查寝,看着这一群稳坐如山的集训员们,耿殊有预感,今晚又会是一场赶鸭子大戏。
“我写完了,准备去一趟食堂。”耿殊收拾起书包,“你去吗?”
武百灵呼出一口气:“不去了,我还有道大题。”
耿殊点头,照例询问:“吃什么。”
“包子,我要吃包子……”武百灵重新拿起笔,“要肉末茄子味的……”
耿殊记下,又问了于雯雯和张锦。
随后,她动作放轻,悄悄离开了教室。
夜晚的集训营食堂,灯火通明却人影稀疏,与远处教学楼里热火朝天的学习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耿殊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白炽灯的光线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连日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她也感到一丝疲惫。
就在她低头喝汤的间隙,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在斜对面的餐位坐下。那人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集训营统一发放的文化衫,但周身却笼罩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
他端着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简单得近乎寡淡。
耿殊本没太在意,直到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抬起了头。
灯光下,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映入眼帘。对方的头发有点乱,鼻梁上挂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连吃饭的动作都略显机械,仿佛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一般。
跟机器人似的。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男生也注意到了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辨认。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耿殊的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吃起他的白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反应太平静,太平淡了。没有意外,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不是?他什么意思?耿殊的眉毛撇成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