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汉摆摆手:“给我换盒新的,这盒不知道多少人摸过了。”
“……”纪伏云闭眼,又睁眼,“行。”
他转身重拿了一条,当着男人的面拆开,最后将一盒崭新的红塔山放到男人面前。
“一共十二。”他重述了一遍。
男人摸索着自己的裤口袋,慢慢地掏出一个皮夹钱包,甩出一张百元大钞。
“动作麻利点!”
纪伏云很少收到这种大额纸币,接过后习惯性地用手指捻动,对着灯光查看水印和金属线,这是便利店培训时要求的基本流程。
“靠,老子骗你不成?!”他检查的动作立马激怒了醉汉,对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唾沫子横飞地咆哮起来,“老子一个小时赚的钱比你在这儿站一晚上都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找老子的钱!”
他骂骂咧咧的声音着实让人心烦意乱,纪伏云不堪其扰,匆匆看了两眼便准备找零。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在灯光下略显苍白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指尖轻轻按在了那张纸币的人像衣领处,摩挲了几秒,淡声道:“假的。”
一时间,两人同时愣住。
纪伏云看了眼笃定的男生,又把目光放到酒鬼身上。醉汉的怒骂声戛然而止,本就涨红的脸色更显狰狞,色厉内茬地吼道:“你乱说什么?!”
单呈青缓缓收回手,放回外套口袋,冷漠的视线扫过对方那张因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重复了一遍:
“我说,这张是□□。”
一句“假的”,在空寂的小店内掀起无声却剧烈的波浪。
被人拆穿,醉汉恼羞成怒,额角的青筋暴起,他猛地向前一步,整个人近乎要贴上单呈青,挥舞着拳头,嘴型夸张:“小杂种!你他爸的再说一遍!老子弄死你你信不信?!”
浓烈的酒臭扑面而来,单呈青嫌恶地拧了下眉,脚步却未挪动半分。他甚至没有看那醉汉,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种奇异的信服力:“报警吧。故意使用□□,金额虽然没达到立案标准,但结合他骚扰、辱骂他人的行为,足够他在派出所醒一夜酒了。”
他冷静的话语点醒了纪伏云,他反应过来,立刻拿出柜台下充着电的手机。
“你……你们敢!”醉汉见纪伏云真要报警,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眼神开始慌乱地游移。他一把抓回柜台上的那张□□,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脚步却虚浮地向后退去。“爹了个蛋的……算老子倒霉!碰上个多管闲事的丧门星!”
他一边骂,一边踉跄着冲向门口,自动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挤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咒骂和尚未散尽的酒气。
便利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纪伏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他看向单呈青,眼神复杂,真诚道谢。
单呈青没有回应,转身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放到柜台上。
纪伏云熟练地扫码:“两块。”
“刚才谢谢你啊,这瓶水就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电子支付成功的语音先他一步。
纪伏云有些无措地绷直唇线,尴尬地笑了笑。他现在才注意到,对方右耳上有一枚黑钻菱形耳钉,这和单呈青的气质并不相斥,相反恰到好处的融合。
单呈青拿上水,淡淡扫了眼纪伏云手边那本写得密密麻麻演算过程的练习册,以及旁边吃了一半的袋装面包。
纪伏云察觉到他的目光,扬起笑:“临期面包折扣很优惠,您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扫码添加我们店的小程序,可以在上面下单自取。”这样的话他对很多人说过,从一开始的难以启齿,到如今的坦然自若。
单呈青对临期面包没兴趣,也更不想通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寒碜的廉价味的人是怎么攀上耿殊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毒刺,在他心头隐秘地扎了一下,带来一阵混合着鄙夷、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纪伏云身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一双强撑着疲倦的眼睛,一个算不上体面的边缘人。
他凭什么?
单呈青的心里,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质问。
凭什么这样一个需要靠深夜兼职、吃临期面包、对每一个顾客都要赔着小心的人,却能那样自然地出现在耿殊身边?凭什么耿殊会对他展露笑颜?
更让他感到莫名烦躁的是,纪伏云身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
一种……近乎坦荡的坚韧。
这种韧性,让单呈青那点基于家世和成绩的优越感,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一击。
他想起自己。他可以用冷漠隔绝一切,用疏离保护自己,可以用“我们只是同学”来划清界限。但他做不到像纪伏云这样,在生活的泥沼里打滚,却还能对着可能施舍他同情或帮助的人,露出不算灿烂、却足够真诚的笑容。
耿殊是不是……就是被这种他所没有的“真实”所吸引?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厌恶这种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产生的、混乱不堪的情绪。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纪伏云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那笑容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格外刺眼。
“不用。”他冷淡地吐出两个字,算是回应了纪伏云之前关于添加小程序的提议。语气里的排斥,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捏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离开了这家窄小的便利店。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贯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
他快步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路灯将他孤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他到底在干什么?
像个愚蠢的窥探者,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验证另一个追求者的存在?为了让自己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那个叫耿殊的女孩心里,他可能甚至比不上一个需要她施以援手的、可怜的便利店店员?
这种认知带来的羞耻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城市被霓虹灯光芒笼罩,看不到一颗星辰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