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殊盯着外面卖肠粉的摊子,忽然开口:“妈,我要是变成蟑螂你还会养我吗?”
耿荣不明白话题怎么变得这么跳脱,但她真情实意地思考了一番,说:“一定变成这么个东西吗?”
耿殊扭头看她。
“首先声明,我没有歧视任何生物的意思。”耿荣放下平板,“其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永远养你一辈子。”
“要是我以后想去卖淀粉肠呢?”耿殊又问。
要是她没有成为一个厉害又伟大的人呢?
耿荣愣了几秒,旋即后仰靠着背垫笑得花枝乱颤,这不是取笑,是这番相似的话让她想起了从前,感叹:“历史真是一个轮回啊。”
她笑够了,单手搭上耿殊的肩,说:“二十六年前,我问过你外婆这个问题,那时我也十七,不过问的是‘妈,我以后能去卖煲仔饭吗?’”
“那会儿没那么多烦恼,人生大事之一就是吃,恰巧校门口有个阿姨卖的煲仔饭特别香,每次去她家吃上一口,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生活太美好了。”
“那外婆怎么说?”耿殊好奇地追问。
耿荣忍不住翘了翘眉:“你外婆就说了一个字——干。”
耿殊的脑海里瞬间脑补出那个将近八十岁,牙口尚好,身子骨硬朗的老太太说这个字的表情,必然是眉飞色舞的,出口绝不后悔。
耿荣说:“你外婆当年白手起家,别人不敢去,她去了,别人不敢干,她去干。她文化程度低,很多时候没办法凭借知识的敏锐度去抓住先机,她心里就一个字,干。”
耿荣见证了她大半辈子的风光,在她的记忆中,耿权就是这么一个无所不能的人。而在这个幼稚平凡的愿望之后,耿荣听到过她和朋友的闲聊,她们在饭桌上谈论起这件事,耿权说:“她不过是在走我从前的路而已。”
虽然耿荣最后没去卖煲仔饭,女继母业接手了公司,但她开发了新的产品线,在商业大厦下落下了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时至今日,她从没后悔人生中的任何一个决定。
耿殊轻轻笑了,胸口一阵暖流涌动。
“我会让你失望吗?”
耿荣觉得她今天这一出非常不对劲,她还是喜欢自家孩子那副仰着脸看世界的睥睨姿态。
“你迟到的青春期终于来了?怎么今天这么多愁善感,都开始和老妈讨论这种泪汪汪的话题了?”她笑得戏谑,伸手捏了捏耿殊的右脸颊。
耿殊抿着唇,不可置否。竞赛营带给了很多体悟,而其中种种,她都期待从耿荣身上找到答案。
“哎呀。”耿荣长长叹了声,忽而感觉时间过的太快,当初那个尚在襁褓的小婴儿,晃眼间俨然成了少年。耿荣还是喜欢捏她的脸,仿佛刻舟求剑般,依稀从上面辨识出那个小小的小孩。
她自诩不是个煽情的人,毕竟女儿眼里有钻石啊。所以耿荣拍了下她的肩,说:“我不是为了让你变得伟大才生下你的。”
“说起来你可能觉得老妈很自恋,但我那会儿年少轻狂,总觉得自己这么好的基因不传承下去可惜了,女人嘛,传宗接代。”
车子在不知不觉间到了目的地,耿荣最后的笑意味深长。下车后,她伸手理了理耿殊的衣领,取下食指的鸽子血钻戒戴在她手上。
五克拉的红钻比指节还宽,耿荣最近迷恋上了这些亮晶晶的玩意儿,每天不重样地戴。
耿殊不明白她的用意,耿荣一副“你还是太年轻了”的模样,甩了个眼神就朝门口走,留给她自行体悟。
体悟嘛——耿殊举着手欣赏了一会儿,这钻真他爸的大啊。
在林优家用过晚餐,耿荣和林母约了□□,耿殊今晚留下过夜,先一步洗了澡。
林优新换了一个投影仪,刚好晚上能试试。
耿殊闲着无事,看了看书架。
除开一些时尚杂志和缝纫书籍,有一排统一白色书壳的书引起了她的注意。书脊处是紫色的阿拉伯数字,从“01”一直到“17”。这种外壳的书耿殊家里也有同款,在耿荣办公的书房里,她一直没有机会翻过。
“看什么呢?”房间门虚掩,林优端着两杯温水进来。
“随便看看。”耿殊不再纠结,转而走过去坐到床沿。
“今晚看什么?”林优问。
“《末路狂花》吧。”耿殊说。
林优点头,转身打开投影仪。耿殊躺上床,脑子里兀得想起下午那通双方都不太愉快的对话,心情暗了几分,她把糟糕的情绪在嘴里嚼了好几遍,才出声:“我在竞赛营碰见了时书杰,下午回学校找了单呈青。”
“嗯?”林优调好了投影仪,坐到她身旁,“你们聊了什么吗?”
“挺不愉快的。”耿殊没有说具体内容,食指指腹在太阳穴处点了点,“我也想不通我为什么会觉得时书杰是单呈青?”
林优脱鞋躺到她身侧,投影仪的屏幕上弹出了电影海报,但这会儿两人都无心电影。
“应该是我的问题。”林优说,“初二那会儿,校门口,你问我公交站牌那儿的那个男生是谁,我说是时书杰。”
她并非有意,那个时候单呈青的身形确实和时书杰很像,他们这儿的校服又是统一配色。即便是单呈青后面露了侧脸,林优也没有纠正这个错误,无论是时书杰还是单呈青,对当时的耿殊来说,都不重要。
“九中和附中隔了百八十条街,他为什么会在我们学校门口?”耿殊不解。
林优摇头,这个问题只有单呈青本人才知道了。
耿殊头疼:“总之最近一段时间我不想理他。”
林优默默按下了开始键,电影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