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伏梨小声说了句“谢谢殊殊姐”,然后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纪伏云看着这一幕,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他举起手中的杯子,里面装着店家赠送的酸梅汤:“耿殊,一直想正式谢谢你。谢谢你帮伏梨补习,还有很多事。”
他的声音很真诚,在嘈杂的烤肉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耿殊也举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笑容爽朗:“别这么客气,伏梨很乖,我也很喜欢她。”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纪伏云说起他最近的兼职趣事,耿殊分享着集训营里的见闻,连一向安静的纪伏梨也偶尔插几句话,描述班级里发生的趣事。
就在烤肉快要吃完时,纪伏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对两人说了声“抱歉”,便起身走到店外接电话。
透过玻璃窗,耿殊能看到纪伏云的背影。起初他还在耐心地听着,但很快,他的脊背明显绷直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似乎在争辩着什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焦躁的姿态与刚才的温和判若两人。
纪伏梨也注意到了哥哥的异常,她放下筷子,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担忧。
几分钟后,纪伏云回来了。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显得十分勉强,眼底的阴霾挥之不去。
“怎么了?”耿殊直接问道。
纪伏云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桌布边缘,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就是……兼职那边有点事。”
耿殊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知道绝不只是“有点事”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
纪伏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那份沉重显然已经压在了他的肩头,之前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这顿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走出烤肉店,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晚风吹散了烤肉的油烟味,却吹不散纪伏云眉间的愁云。
“哥……”纪伏梨轻轻拉住哥哥的衣角,小声唤道。
纪伏云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没事,哥能处理。走吧,先送殊殊姐去打车。”
就在他们走向路边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哟,这不是纪伏云吗?日子过得挺滋润啊,还有钱带妹妹下馆子?”
耿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花哨、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叉着腰站在路边,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纪伏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将妹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那女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过来,视线在耿殊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更加阴阳怪气:“我说怎么最近骨头硬了,敢跟我们叫板了,原来是攀上高枝了?这是哪家的大小姐啊?”
耿殊皱起了眉。她能感觉到纪伏云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屈辱。
“伯母,请您放尊重一点。”纪伏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这位是我的同学。我的事,跟她没关系。”
“同学?”被称作伯母的女人嗤笑一声,“同学能让你有钱在这儿大吃大喝?伏云啊,你年纪小,可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染上虚荣的气儿。家里开销紧,你弟弟要补课,你伯伯生意上也要周转。”
“这年头赚钱可不容易,等你进了社会就知道了。”
纪伏云攥紧了拳头,勉强维持着得体的表情:“伯母,我已经把大部分兼职的钱都交给家里了。伏梨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自己在挣。而且,这是我自己攒的钱请朋友吃饭,有什么问题?”
“你自己攒的钱?”大伯母笑出声来,似乎在笑他的天真。她的笑从嘲讽变得意味深长,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耿殊身上,想到了什么似的。
“小姑娘长得倒是标致,就是看人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
“伯母。”纪伏云语气冷了几分,打断她的谈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低着头冲耿殊道歉,随后叫上纪伏梨,走到大伯母身旁,说:“我们回去吧。”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大伯母本意是想挖苦几句,谁让这小子在外面这么潇洒的。眼下有了台阶,她也没继续咄咄逼人,笑着说好,仿佛刚才那些刻薄的话语毫不存在。
这种情况下,耿殊自然是不便多说什么的。她看着纪伏云三人的背影没入人群,重重地叹了口气,插着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或许是时间带来的紧迫感,亦或者是从前旧事的纠葛,她的胸口处总是堆积着无处发泄的燥意。明明没想好去哪儿,却误打误撞来到了曾经经常来的电玩城。
耿殊很久没来过了,电玩城的设备几乎没变,娃娃机的玩偶依旧更迭,前台的工作人员换了好几个,如今的是一个生面孔的女生。
她兑了一小筐游戏币,准备从抓娃娃开始,通过简单的娱乐转移一下注意力。
只是今天不凑巧,抓了六次都抓不起来,估计是保底机制发力了,机械爪硬是比无骨鸡爪还无力。
她玩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更堵。可人总是有点赌徒心里,总想着下一个就中了呢?耿殊也是这么想的,锲而不舍地又投了十枚币。
这一次,机械爪终于争气地牢牢抓住了小鸡玩偶,稳稳上升。耿殊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眼看就要到达洞口,爪子却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那只黄色小鸡擦着洞口的边缘,无情地掉了回去。
有毒。这机器绝对有毒。
耿殊准备放弃,正欲转身去玩玩推币机。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有些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精准地将一枚游戏币推进了投币口。
“咔哒。”
清脆的落币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并不突出。甚至不需要回头,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意的薄荷气息,已经先一步侵入了她的感官,太熟悉了。
耿殊猛地转过身,向后撤开两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拧着眉看向来人:“你怎么在这儿?跟踪我?”
单呈青就站在那里,电玩城变幻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穿着实验中学那身黑白校服,外套敞着,身形清瘦挺拔,碎发下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情绪翻涌,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他没有否认,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你还嗯?”耿殊几乎要气笑了,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承认得倒是挺痛快。”
“因为你在躲我。”单呈青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语气听不出波澜。他不再看她,转而微微俯身,专注地操控起摇杆,目光落在那个刚刚让耿殊功亏一篑的娃娃机上。
他的侧脸线条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知道我在躲你,还非要凑上来让我烦心?”耿殊双手环抱在胸前,倚靠在旁边的机器上,目光跟着机械爪移动,似笑非笑道,“单呈青,你不会看人脸色吗?”
她的语气带着刺,试图用尖锐的话语将他推得更远。
事实证明,圈钱保底机制不会对任何人网开一面,单呈青虽然抓起了娃娃,却也在上升的时候晃落了下去,和耿殊之前如出一辙。
单呈青缓缓直起身。他比耿殊高出半个头多些,这个身高差让他看她时需要微微低眸,那抹化不开的愁云恰到好处地埋藏在眼底,不曾显露半分。
他没有在意那个失败的娃娃,目光落到她身上,说:“那你看我。”
“什么?”对上他的视线,耿殊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孔颜色偏浅,此刻在迷离的光线下,像蒙着一层水光的琥珀,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带着错愕的脸。
“你不是让我看人脸色吗?”单呈青向前逼近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刚刚被耿殊刻意拉开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那你看我。”
耿殊对皮相的审美向来是只增不减,尽管她现在和单呈青别扭着,却仍然客观地喜欢他的那张脸。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好女不吃回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