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攸闻言,挑了挑眉,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并未多说什么:“是吗?那真是恭喜殿下了。”
他顿了顿,看着唐月并无多少喜色的脸,话锋轻轻一转,“只是……观殿下神色,似乎并未因此开怀?先前见殿下对此事颇为看重。”
唐月没想到他观察如此细致,苦笑一下,含糊道:“是啊……本是有些愿望寄托其上,如今……暂时是落空了。”
“哦?”楚攸神色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是何愿望?若殿下不介意,或许可说来一听?楚某虽不才,但世间光怪陆离之事也略有耳闻,或许,能提供一二浅见?”
唐月此刻心情低落,又觉得楚攸气质超然,不像多嘴之人,便带着几分自嘲和试探,隐晦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她原本盼着在那场大典上,能找到一个……回家的方法。只可惜如今出了变故,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楚攸安静地听着,目光沉静,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很扯淡故事,毕竟谁家祭天大典能和回家扯上关系?
然而待她说完,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眼,清澈的目光直视唐月,轻轻问了一句:“殿下所虑,可是因……主祭之人有变?”
唐月心中猛地一惊,瞬间绷紧了神经,警惕地看向楚攸,他竟然一口就道破了最关键的核心!
看到她的反应,楚攸却只是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探究或威胁,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超然与平和:“殿下不必惊慌。楚某并无他意。只是恰巧对这类古老仪轨的些许偏门左道,略有涉猎。”
“若殿下那位‘朋友’的心愿,仅仅是借助大典之力‘归家’,而非追求仪轨本身的圆满……那么,即便缺少了传统意义上的主祭之人,或许,也仍有他法可试。”
“只是,”他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此法并非正道,乃窃取天地之力的一线缝隙,凶险异常,后果难料。不知殿下那位‘朋友’,是否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唐月的心,因他这番话,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愿意!”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楚攸点了点头,示意唐月再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好。那请殿下听仔细。天地之力奔涌时,需有一个独特的印记作为引导,方能在那狂暴的洪流中,为你的朋友,开辟出一条指向明确的狭窄通道。”
“什么印记?”唐月忙问。
“一滴血。”楚攸道,“一滴源于她自身,蕴含其生命与意志的血。血中藏魂,可作路引。”
唐月蹙眉:“血?这我明白。可是……祭天大典何等隆重,她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大鼎前去滴一滴血?这太荒唐了!”
楚攸闻言,唇角微扬,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自然无需如此。仪式自有仪式的规矩。届时,大典至高之处,则会有人布下一个小小的‘引灵阵’。
唐月说:“我怎么没听说过会有人布这个阵?”
楚攸却不疾不徐:“今年就会有了。”
唐月挑了挑眉,对此微微存疑,继续问:“然后呢?”
“殿下需要做的,是提前将那一滴‘路引之血’,妥善封存于一件……嗯,最好是质地纯净,易于焚化,且能短暂承载魂意而不散的物件之上。待人主持阵法,引动天地之力最盛之时,只需将此物投入阵心火中即可。血中印记自会随青烟升起,融入能量洪流,尝试开辟通道。”
唐月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像是在听天书,但又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她抓住了关键点:“一件能承载血的……物件?比如呢?”
“例如,”楚攸目光轻轻扫过唐月腰侧可能佩戴的香囊或袖口,“一张素净的丝帕,便是极好的选择。易于携带,也便于焚化。”
丝帕?唐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这个提议……听起来竟然有点可行?至少比真人冲上去滴血听起来靠谱多了。
但她立刻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可是,由谁来丢呢?”她不是主祭,届时如果提前冲上去,没有个合理的理由,只有被人拖下来的份。
“而且就算是用帕子,突然丢进去,这难道不突兀吗?文武百官和皇帝都看着呢,你突然往阵法里丢个帕子,这……怎么解释?”
楚攸笑了笑,说:“殿下多虑了。祭典之中,焚香、焚帛、焚祝文,皆是常事。届时,只需将其视为一件特殊的祭品,或是一件承载祈愿的灵媒,在其上附着一套合乎情理的说辞便可。譬如,‘借此纯净之物,承万民归家之思,上达天听’之类。众人只会觉得是仪式的一部分,不会深究。”
他看着唐月将信将疑的表情,补充道:“毕竟,在常人眼中,那只是一方即将被火焰吞噬的普通丝帕罢了。真正的奥秘,只在于你我知道的那滴血,以及它被投入的……那个独一无二的时机。至于那帕子由谁来丢——”
楚攸说道:“若殿下信得过,可将那方丝帕提前交予在下。”
唐月疑惑。交给他?
楚攸并未给出更多保证或解释,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却莫名令人信服的语气说道:“至于届时该如何做,何时做,我自有安排。殿下只需知道,那方帕子,会在最恰当的时机,落入它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详细说明他会如何操作,也没有解释他将以何种身份、何种理由去做这件事。这番话听起来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有些空泛,像是在画饼。
唐月看着楚攸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发现自己其实别无选择。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我相信先生,我会将东西备好,给您送过去,还不知楚先生家住何方?”
楚攸淡淡一笑:“不必了,祭天大典之前,殿下还需习练防身之术,总会再来寻我。届时再将那信物交予我便好。”
唐月猜想他这样的怪人或许没有所谓的住处,往往大隐于市,居无定所,又或者是单纯的不愿意透露罢了。便也没再说什么,却是问道:“楚先生为何如此帮我?”总不会也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
楚攸闻言,静默了一瞬。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竹叶纹绣,随即,他抬眼看向唐月,用从容的笑容带过:“殿下多虑了。楚某身为殿下聘请的教习,为殿下分忧,亦是分内之事。况且,探寻此等古老仪轨的玄妙,对楚某而言,亦是一件趣事。殿下就当我一时技痒,或是好奇之心过盛便可。”
唐月点了点头,“既如此,便有劳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