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同入了宫。
祭天大典的规制极其森严隆重。
天坛共分三层,圜丘为最上层,是祭祀的核心区域,唯有皇帝、主祭或辅祭,以及少数几名协助祭祀的宗室亲王、礼部最高官员方可登临。
中层平台则站立着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以及有爵位的勋贵。
他们按照品级爵位高低,由内向外、由前至后依次排列,衣冠济济,鸦雀无声,在低沉的天色下形成一片庄严肃穆的人海。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声且庞大的威压。
近几朝来,因有女帝、长公主、太后等女性强者先后掌权或垂帘听政,祭天大典的旧制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虽仍未达到男女完全混杂无间的程度,但特许部分高阶女眷、有封号的公主、郡主等参与其中。
她们并未单独设席,而是与男宾同处中层平台,只是被安排在了相对独立、用低矮的汉白玉栏略作区隔的区域,位于百官队列的左侧方。既能观礼,又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界限。
唐月作为当朝公主,地位尊崇,她的位置就在这片女眷区的最前方,紧邻着分隔区域的纱幔,视野极佳,能清晰地看到圜丘上的情形,也方便……进行某些小动作。
林风和白芷则作为她的随行人员,被安排在了更后方一些的特定区域,虽不那么起眼,但也能看清大局。
吉时将至,礼乐声渐起,低沉而悠远,穿透凝滞的空气。
然而,上天似乎并不打算给这场盛典一个晴空万里的好脸色。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终于,一滴冰凉硕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汉白玉栏杆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之间,哗啦啦的暴雨倾盆而下,如同天穹破开了一道口子。密集的雨幕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坛,视线变得模糊,冰凉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下雨了!”人群中响起极低的、压抑的惊呼,但很快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按照严格的古礼,祭天需以至诚之心感召上天,风雨无阻,且严禁撑伞,以免隔绝天听,被视为大不敬。
因此,无论是高台上的皇帝宗亲,还是中层平台的百官命妇,都只能硬生生挺着,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华贵的礼服,瞬间变得狼狈不堪。
唐月也被淋得浑身湿透,沉重的礼服吸饱了水,变得更加沉重。
唐月想把身上的水拧出来一点,不然行动实在太费力,但奈何雨下那么大,就算拧干了一会就湿了。
忽然,一把巨大的、墨色的油纸伞,突兀地出现在她头顶,瞬间隔绝了冰冷的雨幕。
唐月一怔,愕然转头。
是唐砚礼。
他竟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位置,穿越雨幕,来到了女眷区的玉栏之外。
他自己也浑身湿透,玄色祭服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但执伞的手却稳如磐石,也没顾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暴雨中。
在这所有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必须淋雨以示虔诚的场合,他这柄伞,扎眼得像黑夜里的灯塔。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因为雨下的过大,雨点落地形成了巨大的噪音,就算唐月不刻意压低声音,稍微离远一点的人也都听不到。唐月便略微放声道:“我不需要打伞,你快回去。”
她倒是不怕什么规矩的,毕竟她马上就要走了,只要没人抓她,哪怕此时去台上跳支舞都不要紧(bushi。
唐砚礼不知道怎么的,也跟个不在这个世界生存了一样,一点不介意,摇了摇头,说:“下雨了。”
废话,她当然知道下雨了。
“这什么场合?下雨了也不能打伞呀,坏了规矩。”
“场合再大,也没有母亲的身体重要。”他垂眸看着她。
“……”唐月没了话说,只暗暗希望他一会别坏她的事。
由于场地过大,巨大的雨点像是在这有序的环境中冲进的无序,加上众人虔诚以对,除了有些许不满之外,对唐砚礼跑到女眷区外给唐月春散的事并无过多的在意。
冗长而繁琐的仪式一项项进行。皇帝主祭,诵读祷文,百官叩拜。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核心环节——迎神,献祭。
司礼监高声唱喏:“恭请大法师,启乾坤净灵阵,引紫薇之气,佑我国祚——”
这一声唱喏让不少知情的官员都微微骚动。往年并无此环节,听说是今年才加上。
唐月也抬头望向天坛最高处。
只见一名男子,缓步自侧阶走上祭坛顶端。
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极为古朴雅致的天青色法衣,衣料似帛非帛,隐隐有流光转动,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辰云纹与竹叶纹路,宽袍大袖,随风轻扬。
他头戴一顶简单的玉冠,墨发如瀑般垂在身后,面容清俊绝伦,气质超凡脱俗,仿佛不是尘世中人。手中持着一柄古朴的玉拂尘,步履从容。
那人……楚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