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中不少人对他举手投足间的风雅叹不绝口,加上他待人接物向来笑脸盈盈,做事又周到有序。
人就是这般,比起高高在上的皇室,寻常人都会更想亲近面慈之人。
能让一朝风向因他而变,也不是真徒有虚表。
只是崔舒怜对这些评价与眼前人实在很难对上。
暗室里的暖炉烧得旺,李曜只身着一件黛青锦袍,墨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披在肩头,随着他走动的步子轻轻晃着,像一块上好的绸缎。
身侧刘公公见她一个‘奴婢’竟在殿下前愣神这么久,猛地将她摁下,催促她行礼。
“哐”地一声,膝盖着地,一阵疼痛从下往上蔓延,但崔舒怜不敢再抬眼,只安分跪着行礼。
刘公公这时开口了,“殿下,这便是派去送药的婢子。我听那小泉子说,晨间雨露大,这婢子把东西……给摔了。”
他不敢抬眸,只得屈着身,语气小心翼翼。说完朝崔舒怜瞪了一眼。
崔舒怜这会儿立即反应,轻颤着身,伏在地上,支支吾吾道,“殿下恕罪,奴婢该死,是奴婢的错……”
鼻尖触到冰凉的地面,心跳快得险些要突出来。
前方似有脚步声靠近,但那双嵌青金石的蟒纹翘头靴却没有停在这边,只是饶有兴致地停在铁笼前。
那道一向温润如玉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去吧。”
室内一瞬静下,崔舒怜愣住,这是何意?去哪儿?
门口的守卫啷当走近,一边一个就架着崔舒怜要往外拖……崔舒怜面上一震,倏然抬头去看一派云淡风轻的二皇子。
他高大的身姿如仙子般飘然,但说出的话却如地狱之锤。
“殿下饶命、公公您帮我求求情……”这下崔舒怜想装怯懦都装不下去,她敢跟那位宫女换身份,确是存有外边对二皇子的传言皆是贤君之说。
即便进来后探不出什么,出去后再溜走就是。
可是从踏入此地之后,她隐约就觉着有哪里不对。若真是贤君,那这同室的铁笼算什么回事?
还有那药水里不知泡着什么头颅,看着实在骇人。
铁笼?那些被囚在此处,神情呆滞的女娘,莫不就是那宫女说的,官家娘子?
仓皇间,脑子飞快一闪,崔舒怜面上不敢表露,只一味恳切求着。
刘公公蹙眉,见状踌躇地开口道,“殿下,我们时间不多了,再去找可信奴仆去做这事,恐是来不及了。且这婢子两日前才来的殿中,就面生这一项,那边事一多……不会记着是含章殿的人。”
李曜转着扳指的手一停,终于是回过头来。
“尚食局的人还在等着呢。”李曜轻轻瞥过崔舒怜的脸一眼,落下这么一句,就轻抬了抬手。
刘公公眸子一亮,弯了弯唇,蹙眉盯住崔舒怜,“还不谢过殿下,去寻小泉子,将差事办了再来报。”
这是……揭过了?
崔舒怜暗自把心一放,眼眶挤出两滴泪来,满口都是“殿下圣明。”
方才被守卫架着,这下原路回去,崔舒怜才觉身上脱力得很,心也一下一下慌得平不下来。
刘公公没有一起出来,只她一人迈过桥,穿过回廊,被冷风灌了几口后稍稍冷静之下脑中不停将方才一幕幕再细细回想。
许是冒领的这宫女是新来的,刘公公他们要的就是让面生的婢子去做这差事。
可那宫女说的是给东宫送药,二皇子说的是去尚食局。
那应当是,将盒子之物送到尚食局去,由尚食局的人自去加以调配,放至膳食中?
崔舒怜被这个想法一下吓到。是啊,她方才也疑惑,二皇子殿中送出去的东西,直接给到东宫,出了问题不是很明显会找到二皇子这来?
原来是通过尚食局!
还有那笼子里的官家娘子,如果真是外臣之女,被囚在这,是为了什么?
他们府中没有自家娘子的踪迹,没有去寻人吗?亦或是,怎么寻也没有想到是在皇宫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那点险些被拖走的害怕被这些诡异的困惑取代。
前头方才那位斥责她的内侍,也就是小泉子,匆匆走过来。
“还愣什么神?听说刘公公保下你了?”依旧是那把尖细难听的嗓子,斜眼看人的时候,显得尤其无礼。
崔舒怜无心与他攀扯,便没有开口,径直走了出去。
小泉子在后面又“啧”地一声,暗暗出声,“别以为攀上刘公公家的义子就能偷懒啊,你该干的……”
他那张嘴喋喋不休,被崔舒怜陡然驻足给险些绊倒,“要死啊你,越发没规矩,我还说不得你是么?”
那宫女说的接应她出宫的人,多半就是这什么刘公公义子吧?是侍卫?
难怪这小泉子从晨间就对她说话夹枪带棍,十分不满。原来是关系户……
那刘公公肯为她对二皇子开口求情,是真为了他所谓的义子?
想来也未必吧,那义子都能放了那小娘子的鸽子,也不是什么守信义之人。
不过,这不是她如今该在意的。
小泉子将盒子重新递回给她,临走前还酸言酸语道,“再办不好有你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