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若亦终于召唤回了自己的手脚,强迫它们听大脑指挥,缓缓转身,这里的走廊两旁也有木质座椅,同样被破坏得断裂成能直接烧火的木材。
刚刚那些还在说话的病人和家属就像他的幻觉一样,没有一点存在过的痕迹,可耳边诡异的声音就没停下过,还愈响愈烈,仿佛离得越来越近,越是细听就越是变得模糊扭曲。
地上一层黑乎乎的不知是尘土还是什么脏污,脚踩过去还有种奇异的粘腻感,黎若亦轻轻走过去看墙上挂着的医生简介,含有金属材质的边框已经渗出腐锈,里面的塑料喷绘布如同经历过高温,字迹混合人脸的照片融化成黑色的一大团。
唯一能大概看清轮廓的,只有最下方的医院标识——清祠县医院。
他到底在哪里?!这里根本就不是西城市啊!
黎若亦心下大骇,猛地起身倒退几步,后脑勺却撞上一个硬物。
那种触感,似乎是一种悬挂着的,还在空中晃荡的物体。
心里有个声音疯狂呐喊着不要回头,对了!玻璃,介绍医生的那个宣传栏是玻璃材质的!
黎若亦抬头聚焦视线,先是看到了自己的脸,而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他背后荡出来,宣传栏的面积不大,只能看到那东西被他撞到后在空中摇摆的下半截。
啊啊啊啊啊这什么东西啊!???黎若亦抓狂,还不敢细看,心里却隐约有个声音在说,那是黑色的裤子啊,看到下面偏白的那截了吗,那才是人腿。
还不等他心悸到血液都凝固,那能看到的半截突地啪嗒砸烂在地,像树上的果实成熟后啪嗒落地——熟透的果子半边被砸得稀巴烂就是那种声音。
当成熟到一定程度,连接果实的果柄开始松动,由于重力或是风吹的外力,果实就会从树干上脱落,然后果子将腐烂,被分解,最后和死亡的大多数生物一样被土壤同化。
人也是同理。
答案呼之欲出,已经经历过多次恶灵侵袭事件的黎若亦,遇到这种事大脑竟然仍能勉强思考,他尽全力屏蔽耳边和心里恐吓一般的杂音,眼尖地瞥见了走廊尽头的楼梯。
这所老旧的医院没有电梯,自然也没有安全通道标识,但贯通上下层的楼梯倒是很显眼。
黎若亦埋头拔腿就跑,步子迈得极大飞跃一般。下楼!下楼逃出去就好了!一定又是恶灵在作祟!
他还没有听到宁折的答案,他还没有亲口说出他的喜欢,他离开得太快,最后还没有好好看清楚宁折穿西装制服的样子!!!
哪怕被拒绝被厌弃,可是他真的好想再听宁折说说话。
越来越多的遗憾、后悔、不甘像拳头一样在四肢百骸乱砸一通,黎若亦发了疯一样狂奔,他绝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就在黎若亦即将踏入楼梯的下一秒,一道微弱的哭叫声让他猛地止住了脚步。
那声音不是从他耳边和心里发出的,也不是幻觉,与杂音有着十分清晰的不同,那像是,一个小孩的哭声!
没有人能知道黎若亦在这短短的一瞬,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但他终于还是缓缓回头——
数不清个数,密密麻麻吊在房顶的干尸,大多只剩下上半截,被重力拉成长条的手臂,被不知从哪灌进来的风一吹,齐齐摆动,仿佛在欢迎这位面若死灰,魂飞天外的来客。
从前的建筑顶层一般会比较高,因此黎若亦没有细看黑乎乎的天花板,其实另有乾坤。
那个哭声又一次从上方传来!强忍着害怕和恶心,在众多干尸中,明显有几个更长,衣服更新!想到什么黎若亦忽然快步走到那道声音附近。
就在这时,一个重物在他附近坠落,黎若亦忙伸手接住,真的是个小孩!!
小女孩脸上鼻涕和眼泪糊成一团,还不太会说话的年纪,贴着医用胶布的手朝上方胡乱抓着,身体扭来扭去要逃出去。
于是黎若亦也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一个被什么东西勒住脖颈挂在高空的女人面色已经开始青紫,但眼睛仍使劲死死往下觑着,看着黎若亦和他手里的小孩,她手里还扯着旁边一个男人的衣服,但那人,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们,好像是他在七楼儿科走廊里见过的一家三口!
黎若亦瞬间慌乱,忙一手抱着小孩一边四周寻找救人的工具,七楼那些病人和家属并不是瞬间消失了,而是被挂在干尸堆里!
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就这样离开了,这些人会被活生生吊死然后做成下一批干尸!
梯子迅速用木椅框架和废弃病床搭好了,但那一看就是灵肉肢一部分做成的吊绳,拿又钝又锈的工具刀,剪刀之类的东西根本割不开。
黎若亦咬咬牙心一狠,捂住女孩的眼睛,冲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手术室,然后,迅速拎着一柄锃光瓦亮血迹斑斑的砍刀逃了出来!
好不容易救下干尸以外所有能救的人,黎若亦仍紧握着刀柄,身后是挤成一团相互搀扶的大人和小孩,头顶,死亡的气息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浓重,而前方,让人胆寒的压迫感正在逼近……
无人注意到窗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本是高楼的地方,下一秒看过去变成了两层大杂院平房,再看又是高楼,揉揉眼睛,又成了大杂院!
正常行驶在街道的小车,车主只是戴了个墨镜,前方突然变成了写着红色拆字的水泥墙。
本是喷泉的公园,成了废弃的塑料棚集市;满是土包墓碑的野地,长出来一座豪华公馆……
天上两轮错开的太阳徐徐啮合,星移斗转,世界交叠。
真正的绝望,才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