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盛兰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仿佛在安抚什么似的:“我身上养着母蛊,百里之内,子蛊的动向都在我掌控之中。”他说着,拇指在腕上轻轻一按。
林潇潇忽然浑身一震,心口的蠕动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是子蛊在回应他的话语。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似乎还能感受到细密的酸胀感。
“放心,”叶盛兰仿佛看穿了她的惊惧,安抚道,“这蛊对身体无害,唯一的作用也只是寻人。它不会让你痛,只会在我想找你的时候,轻轻动一动。”
“如果不是我这次留了一个心眼,在你身上下了蛊。通过蛊虫感应到你的位置在移动,就真的又要被你骗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林潇潇的脸,语气里充满强烈的好奇:“既然你能逃出来,那就说明之前的脉象是假的,阿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还没有这么大本事,可以骗过你。”林潇潇苦笑道,“我自然是真的快要死了。能撑到这里,不过是回光返照。”她的脉象做不了假。只是用系统的外挂提前储存了部分能量,才勉强支撑她走到这里来罢了。
叶盛兰沉默了,雨水顺着伞沿密集滴落,织成一道冰冷的帘幕,将他笼罩其中。半晌,他怅然若失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倒是希望你是骗我的。”
那叹息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是失望,又像是某种幻灭后的悲伤。
“你把匕首扔了,我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围在林潇潇四周的药人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外面这么冷,这么脏……跟我回去吧。”
雨水顺着林潇潇苍白的脸颊滑落,空气静默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场暴雨。
林潇潇忽然开口幽幽道:“你真的……爱我?”
“当然。”叶盛兰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真的不计较我骗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计较。”
“我不想变成痴痴呆呆的药奴……你不能这么做……”
“只要你乖乖喝药治病,我自然更喜欢你活生生的样子。”叶盛兰的声音更柔了。
“你骗我,连张简斋都说,我这病没得治了。”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的病灶。我已经找到师父的《度鸠毒经》,那些隐藏在你身体里的毒引和暗伤,我已全部弄明白了。虽然不能彻底治好你的身体,但替你续命拖延些时日,不在话下。”
“那好吧,我跟你回去。”林潇潇仿佛彻底被他说服,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当啷”一声丢开匕首。
她微微仰起脸,露出那张即使在如此狼狈下也难掩清丽凄绝的脸,嘴角牵起一抹盈盈笑意,宛如与情人闹别扭后终于重归于好般,伸出一双满是淤泥的手,娇声道,“我走不动了,你抱我?”
叶盛兰没有任何迟疑,随手丢开油纸伞。跨前几步,俯身双手稳稳地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泥沼中抱了起来。
林潇潇顺从地缩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衣襟,喃喃道:“小兰花……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有些信你爱我了……”
小兰花听着像个女孩的名字。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情浓意蜜时,她总是喜欢这样逗他。那时他总爱板着脸,眼底却藏不住那一丝纵容和无可奈何的笑。
“嗯。”叶盛兰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是什么意思?”林潇潇不依不饶,扬起脸看他。雨水冲刷着她的眉眼,眼神湿漉漉的,却带着分明的娇蛮。
叶盛兰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我爱你。”
“爱……”林潇潇重复了一下,仿佛在掂量这个字的分量,又痴痴地问道:“小兰花,若是有一天我真死了,你会殉情吗?”
叶盛兰垂眸望她,她仰着一张素脸,唇却红得异常鲜艳,美艳中带着森森鬼魅之气。
他想了好一会儿,认真点点头:“会。”
“我不信。”林潇潇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空灵,“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不怕死?”
叶盛兰诚实道:“怕。”
“看来你虽然是个鼎鼎可恶的自私鬼,却是个情种。”
叶盛兰忽然反问道:“若是我死在前头,你会不会殉情?”
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林潇藏在袖中的银针,已如毒蛇出洞般抵上叶盛兰的后颈大穴,针尖在黑暗中闪着森然冷光。
她早就知道自己绝非叶盛兰的对手,刚才挖土时,早已悄悄藏好了一排银针,匕首不过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叶盛兰却没有反抗,只是轻声问:“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没有人回答他。
林潇潇的嘴角忽然溢出一大口黑血,持针的手无力垂下,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蛛网般的黑丝——那是向药奴转化的标志!
林潇潇的身体在叶盛兰怀中轻轻一颤,待到黑色丝线爬至下颌,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叶盛兰抱着她,先是僵立不动,仿佛没意识到怀中的人已经死去。
“哈哈……哈哈哈哈!”片刻后,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凄厉近乎癫狂,笑得肩膀剧烈颤抖,两道液体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林潇潇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日日在院子里乱逛,是为了摸清路线?”
“当年试药时,我亲眼看着你熬过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已经烂透了?”
“为了留住你,我一直在研制改进药人的方子。喂给你的药里,本就有练药人的药材。子母蛊就是药引,只要我心念一动……”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像是在对她证明自己的胜利。可当他的目光触及林潇潇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仿佛解脱般的笑意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赢了……”叶盛兰的惨笑渐渐变成呜咽,“你用你的死,赢了……可你以为这样就能解脱?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就算是死,你也休想离开我!”
“嗤啦——!”
利刃破体入肉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清晰。
叶盛兰的身形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的胸前——一截匕首的刀尖正从他的前胸穿透出来,带着刺目的鲜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剧痛和失血让叶盛兰的视线瞬间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破旧风箱般垂死挣扎,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是谁?谁能在穿过重重药奴伤到他?
但很快,他眼中的惊愕迅速被灰败的死气取代,最后的目光凝固在怀中林潇潇苍白冰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身体晃了晃,向前轰然栽倒,重重地砸在泥泞冰冷的乱石地上。
暗红色的鲜血混合着污浊的泥水,汹涌而出,迅速在身下汇聚成一滩粘稠、暗红池沼。
主人一死,围在四周的所有药奴如同瞬间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纷纷僵直地倒在地上。额角如同根须般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消散,露出惨白的面容。
凄厉的山风呜咽着穿过乱石坟茔,如同百鬼夜哭。
幽绿色的磷火在乱葬岗的坟茔间幽幽飘荡,仿佛死亡之舞。
雨势不知何时已然停止,月光破云而出,洒在站着的那道黑影身上。
雪肤朱唇,左眼尾下一点妖异泪痣,竟又是一个“林潇潇”!
这个“林潇潇”只裹着一身破旧肮脏的粗麻布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和脸上满是污泥。
但除此之外,站着的这个“林潇潇”和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没有任何分别。
在叶盛兰师徒骗来、抓来的无数药人中,林潇潇是唯一活过成年的。
他们总以为是她意志力顽强、恢复力惊人,却不知她早已死过一次。那一次,她被他们当作废物丢到乱葬岗,却分化出一具新的躯壳。新躯壳被发现后,他们只当她是大难不死,又将她抓回去继续试药,却不知那具旧尸一直埋在乱葬岗,在系统力量的滋养下悄然复苏。
旧躯壳浑身尸气,与这乱葬岗融为一体,自然不会受到药奴的阻击。
林潇潇冒险来此,就是为了挖出旧躯壳,趁叶盛兰心神大恸时偷袭。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
林潇潇嫌恶地抬脚踹开叶盛兰的尸身,俯身熟练地探进他的衣襟里摸索了几下,从他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林潇潇拧开瓷瓶盖,面无表情地将瓶中的化尸水尽数倾倒在叶盛兰的尸体之上。瞬间,刺鼻的白烟伴随“滋滋滋”的恐怖声响升腾而起。
在强腐蚀药剂的侵蚀下,尸体的血肉迅速发黑、鼓泡、融化,最终与泥浆混为一体,没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林潇潇走到自己的尸体旁边,俯身想要将她抱起,打算重新埋回大樟树下。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蓦然愣住。
月光下,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似有若无、风流倜傥的微笑。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玩味的桃花眼中,却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赫然是她之前千盼万盼的楚留香。
林潇潇暗骂一声,该死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