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看得入神,整张脸隐没在撑檐柱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分明情绪。
薛蕴余光落在她身上,但很快,便被另一个女人的笑音吸引走了全部注意:
“这套剑法虽是我授你的,但如今即便是我,也远不及明涯一半风采了。”
吴皇后坐在正殿后廊下为他抚掌,江绮英顺势看过去,从她的眼角的细纹里,读出几分对年少时光的怀恋和慨叹。
江绮英也有些意外,毕竟过去了这么久,她也还是头一回知道,她这样温和端方的人,在少年时期竟也是个喜欢舞枪弄棒,生龙活虎的俏皮女娘。
而薛蕴却只是淡淡点了个头:“义母过谦了。”
吴皇后不禁嗔怪:“然后呢?这么多年了,我们明涯还是不知道怎么哄人,连句‘娘娘和从前并无半点差别’的谎话都不会说,哎呀呀,这日后成了婚,新妇若要怪你不解风情,我可是绝对不帮你的。”
她话音刚落,江绮英就莫名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已经将目光转到她在的方向,笑盈盈地冲她招手:
“绮英,来。”
主上传召,江绮英不敢不从。连忙将衣服穿好,略略理了理微乱的发髻,便走到了她的身边。
皇后倒是不在意她这一星半点的衣冠不整,兀自欣然笑着从手边端起一碟卖相精致的面点果子,想要放进她手里:
“这碟果子是明涯从陛下那里讨来的赏,听说是你在家时素日最爱吃的,他难得向陛下开一次口,却又不好意思直接给你,便想拿我当幌子。可我却不想总教他这么赖着,就请他礼尚往来,舞剑给大家看,没成想倒把你闹醒了,怎么样,他的剑,舞得可还凑合?”
“郡公武冠三军,举国上下,人人皆知。只可惜奴婢不通刀剑之艺,除了一个好字,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江绮英听得出她话里有话,而且越是走近,越是能察觉到今日的她和薛蕴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说不出的微妙,于是她的回答便也更加谨慎。
薛蕴却静静地看着她,尽力克制着眼中的敌意,口吻却生硬:“能得江娘子赞一声好,在下深感荣幸。只不过这果子是陛下命臣赠予娘娘的,臣不敢假借圣恩行私,还望娘娘不要拿臣玩笑了。”
江绮英彼时已经注意到了四周在场的长秋宫宫人脸色都格外凝重,就连春江也不甘不愿地低头跪坐在角落,烦躁而隐忍地搅弄着自己腰间的绦子。
在一阵极度压抑的沉默后,皇后终于放下了手里那碟果子,转过头看向薛蕴:
“明涯,连你也要和他们一起来逼我吗?”
薛蕴却没有抬头。
江绮英并不知在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着他们这般神情姿态,心思玲珑如她,却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义母……”薛蕴却是良久以后,才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这么两个字。
却被吴皇后轻轻巧巧地打断:“罢了,能再听你唤一声义母,我又有什么不知足的?你和太子一样,都是老实孩子,今日就算是为了你们,我也得答应你的请求。只一样,将来若长秋易主,我有了更合宜的去处,不能在你们身边时,你要替我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太子。”
她话说得何其悲凉,但谁都清楚,这就是她这个中宫皇后目前的处境。
嫡长子早夭,母族不济,不得君心。
她就这样泰然自若地坐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后位上,时刻准备着陨落。
江绮英在她身边,却又远远看着,眼神里依旧没有情绪。
相比起她这样另怀心思的局外人,薛蕴显然能体会到更多说不尽的荒芜和哀戚。
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拼命思考:“一定还会有办法的…我这就去联系朝臣,明日一起上书劝诫义父。”
皇后却心意已决,全然不顾他的提议,回头道对绮英道:“绮英,春江,去取凤印。”
听到凤印二字,再迎上薛蕴凌厉的眼神,江绮英心道果然。
不过她还是忙将春江拉进殿室内,躲在梨花橱后悄声问:
“可是赵夫人又来借凤印了?”
春江当即气得恨不得使劲跺脚,竹筒倒豆般地与她全盘托出:“可不是嘛!这个坏女人,在咱们娘娘这里寻不到道理,居然跑去找陛下告状,非说是我们娘娘故意安排人为难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偏偏陛下还信了,这才派了三…郡公爷来替芙蓉殿的讨凤印……我们娘娘从前没少关照郡公爷,太子也和郡公爷最亲近,陛下这么做完全就是在帮着芙蓉殿那边戳我们娘娘的心窝子!他真的…真的好狠心……”
提及天子,江绮英连忙捏了捏她的手:“春江,慎言。”
春江心不甘情不愿地噤了声,转头准备去拿被收在内阁里的凤印,却再一次被江绮英拦住。
只见她忽而转身朝着侍奉在皇后身边的中宫仆射罗荃走去,在他耳边轻轻耳语:
“凤印出长秋,大监何不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