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了?”
这会儿江绮英刚刚忙活完厨余活计,正打算换下外衫躺下去补个觉,听到半夏来报,闭上的眼睛不由又睁开。
得到半夏再次肯定地回答,她又淡淡一笑,安心地合上双眸,“行,不是真傻。”
“娘子,那个……”
半夏见状,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但转念一想,有些疑问她从昨夜甚至更早,就憋在肚子里很久了。
从前在宫里总要防备隔墙有耳,加上也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她便从未问出口。
可如今她们不在宫里了,偏偏又那么赶巧,叫人家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出现在眼前,半夏只觉得自己要是再不问,恐怕就被憋死了。
当她还在踌躇不决,不知该怎么开口时,江绮英却舒了口气,主动把话挑明:“你是不是想问,我和小郡公之间的事?”
半夏没想到她竟会坦率至此,意外之下坐在她身边,着急忙慌地连连摆手,“若娘子不想说或者不能说,我也可以不听。”
“我的确不好跟你解释。”江绮英闭着眼道。
她和薛蕴小时候那些事确实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只不过现在薛蕴就在跟前养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半夏的疑惑只会越攒越多,若她还是什么都不说,日子久了,反而生隔阂。
江绮英思来想去,还是睁开眼,仔细道:“不过,我们确实是旧识,这座慈恩寺其实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你可以把我们当成失散多年的姐弟,至于当初我们为何离散,也的的确确是我对他不住,所以他一直恨我,对我抱有敌意。”
半夏果然听得张大了嘴巴,却也是一门心思牵挂着江绮英的安危:“那他现在还这样吗?娘子之前不也帮过他吗?”
江绮英见她替自己打抱不平,心里自然是暖融融的,莞尔笑起来:“好了别多想了,左右他现在受着伤行动不便,又同我约法三章,一个月内井水不犯河水,咱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现在要紧的是,咱们的日子得过下去。”
伙房里的粗面剩得本就不多,若只她们两个,还能勉强再撑个三两天。
可现在多出一个薛蕴,年轻力壮的男子吃用原便比女子消耗大,偏他还是个伤员,日子便过得更加紧巴了。
江绮英并不想再过回小时候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周身带着的细软,也断然不可能再被打回原形。
待补过一觉后,她便和半夏商定,次日一早就结伴下山去,从城外赶早市的村民那里先抱回来两只母鸡和半筐鸡蛋,又挎上半袋粗面和些许盐巴。
午后半夏在后院里腾地方给鸡做窝,江绮英就一个人从后门摸到山林里,循着记忆挖几棵野菜回来,如此便能让大家伙吃上好几天有滋味的饭菜。
过几日安顿好了母鸡,伙房里的调料和炊具也渐渐妥当,米面俱全,江绮英便又问山脚下钓鱼的村民买来两尾肥鱼炖汤,鲜得半夏一顿连干三碗还意犹未尽。
江绮英怕她撑坏肚子,另外还要顾着薛蕴,只能拦着她,没教她再喝第四碗。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小半个月,天气渐渐转凉,山林的颜色也一天黄过一天,她们不再愁吃喝,转而又要为了度过洛阳没有暖盆和华室的冷秋寒冬奔走忙活。
所幸宫中倒不至于真的就放任她们在外自生自灭,八月十五之前,长秋宫那头和朱茂臣便都派人来了一趟。
前者不过循例走个章程,又恐被传染得病,连慈恩寺的大门都不敢进,捂着口鼻匆匆而来,和半夏应承两句,便逃也似的下了山。
后者安排的女官这次倒勤勉,来的时候不仅给她们带来了过冬用的棉被炭火,还同半夏在廊下说了一盏茶的话,将她们这些日子的起居用度都仔细关心了一遍。
还再三问起江绮英的病情,“娘子的病,还是没有好转吗?”
半夏摇头叹息,眼中含泪,演得逼真:“麻风之症,太医都说无力回天,咱们又还能奢望什么呢?不过好在自出宫后,到了这幽静远人的地方,娘子全心礼佛,心情松快了不少,不论吃饭用药都比之前进得多了,夜里大多时候也能安枕,一觉到天亮。”
女官也跟着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道:“只要放宽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唉,说不定还真能有什么奇迹福报在后头等着呢。”
半夏转身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借您吉言,我替我家娘子在此谢过。”
“不妨事不妨事。”那人连连摆手,而后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半夏面前,“对了,还请姑娘给娘子带个话儿,而今裴宫令已正式至御前当差,陛下感其曾侍奉过娘子,特命我等私下多照应些,今日她虽不得随我出宫来看娘子,确有一封书信托付于我,让我务必要交给姑娘你。”
怪道朱茂臣的人肯上心,原是裴砚秋已在御前站稳了脚跟。
至于她给半夏的信……
待送走了宫中的人后,半夏想不都想转身便小跑回了后院,将那封着红蜡的信交到了江绮英手中。
江绮英原还坐在廊下做些女红打发时光,见了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立时会意,放下手里的针凿,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来看。
裴砚秋谨慎,为防有人擅自偷窥内容,除了几页唠家常和关心她们的闲话,还特意在信封上做了夹层,将真正要说的细细记在一张小纸条上,藏在夹层之中,若非江绮英眼尖心细,险些没看出来。
而她所言,也确让江绮英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天子曾伤及肌理,从此子嗣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