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就此打住,薛蕴也松了口气。
谁想她眼珠一转,竟另有话再等着他:“可你伤在肋下,连抬手都困难,更别提弯腰转身了,如何能自己动手?”
“我……”薛蕴被她问住,一时接不上话。
她却又趁机补上一句:“身上倒也罢了,横竖你这些日子光躺着也不怎么出汗,衣裳也换得勤,只是这头发实在潦草了些,不如……就让我替你沐发吧?”
“不……”
她的话像连珠炮似的,薛蕴根本应接不暇,拒绝的话刚到嘴边,谁知她却先拧眉急了:“哎呀!再啰嗦水就要凉了,这一桶从伙房提过来很重的,我可不想再多跑一趟,阿蕴,你且听我一次,就一次!”
她这般连劝带求,撒娇卖乖,可怜兮兮同时又缠得极紧,薛蕴哪里能是对手,被她绕得头脑发晕,终是败下阵来。
闭上眼点了个非常勉强的头,轻嗯一声,算作同意。
江绮英的嘴角旋即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其实她最开始想的,便只是给他沐发而已。
但她也猜到自己不管提议什么他都会一口回绝,若是强硬动手,一则她那点细胳膊细腿,必然是拧不过他的,二来也不想他就此动怒受伤。
是以她便想到,可以先提一个比沐发要离谱许多的提议供他抗拒,而后再假作退而求其次提出沐发,他的心里定会觉得后者要好接受一些,自然而然也就顺从于她,乖乖钻进她提前摆好的颈套里。
薛蕴对此自是浑然不觉,并在她的搀扶下沿着床榻边缘慢慢仰躺下来,用枕头垫高头颈,将束发的长簪取下,一头如瀑青丝倾泻而下,落入水中,被她轻轻捧进掌心,手法轻柔地揉搓。
而后她又取来葫芦瓢舀起半瓢水,一次又一次轻轻浇下来,合宜的水温经过他的额角和颅顶,不断抚慰着他紧绷多时的神经。
屋子里一时静得只能听见水声,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一个仰首,一个低眉,呼吸来回交融,随着江绮英穿插在他发间手指的力度,时深时浅。
江绮英偶尔会偷偷看一眼薛蕴的脸,暗暗感慨怎么会有男子睫毛生得这么长这么浓,垂落时都能在颊上留下一片密林般的影。
却不知在她转身寻皂角或专注垂眸时,有片密林轻轻颤动,他也悄悄半睁起一只眼,偷看她柔美的轮廓与眉梢,而后若有所思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有很臭吗?”
半晌后,他冷不丁嘟囔着问。
江绮英正在拧巾帕里的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几乎掩盖住他所有的声音:“什么?我没听清。”
“……”薛蕴住了口,他也搞不懂自己,干嘛要去在意她的想法,她随口的一句话。
江绮英却好奇得要死:“真的,我发誓,我这次真的没听清。”
“我是说……”
薛蕴却早已分不清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自己又为何总是被这个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牵着鼻子走,心慌之余,脱口而出的全是搪塞的谎言:
“让你洗干净些。”
这样敷衍的话肯定不是正确答案,江绮英大失所望,有意无意地撅了撅嘴。
薛蕴百般纠结,良久,趁着她去门口提半夏搬过来呢第二桶水时,他还是想要再尝试一次:“江绮英。”
江绮英:“嗯?”
“……算了,没什么。”
只可惜,还是失败了。
他根本不敢深想,不敢追问。
每一次到最后,都只会心虚而本能地选择回避。
江绮英越发觉得奇怪,不由歪过头:“你今天怎么回事?说什么都吞吞吐吐的?怎么,莫不是太感谢我了,又不好意思说?没关系,我懂。”
她故作轻浮的调侃总是能让薛蕴气不打一处来,再忐忑复杂的心境也顿时烟消云散,不屑地哼了一声:
“谁要感谢你?你如此殷勤相待,分明是又想利用我达到什么目的吧?”
江绮英故意装作认真地沉吟了一会儿,而后坚定地点头:“这回还真没有。”
薛蕴不以为意地微微别过脸,半个字都不信。
江绮英倒是好脾气,伸手帮他把脑袋回正,继续同他语笑嫣然:“你不信的话,那我也大可想想这般把你讨好了,我能要到什么好处呢?”
“做梦。”
薛蕴冷哼。
看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江绮英一个没忍住,直接用沾了水的双手在他脸上狠狠揉搓了一把,惊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幸而碍于肋下的伤,方才没有立刻坐起来,甩她一身水。
“你当心点!溅着我了!”
不过却也不能说他的动作幅度小,江绮英的脸上身上还是有被水溅到,吓得她一面轻声喊,一面慌乱地伸手把他摁住。
“谁让你先揉我的脸,当我是三岁小儿吗?”
“三岁?这么不禁逗,我看一岁都多了。”
“你…轻浮!”
“身轻若浮,飘逸出尘,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开什么玩笑?!”
“好了好了,马上都快洗好了,你且老实躺好别乱动,免得一会儿又伤口疼。”
薛蕴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明明每次都是她先故意惹火,到最后却还要一副为他好的口吻堵他的嘴,比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憋屈。
正欲还口,偏生这时他的房门又不知被谁从外拉开,就站在门口,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打趣他:“我在你家忙前忙后帮你查刺客,追幕后主使,你却躲这美人怀中,独自享受这温香软玉,玉手沐发的好滋味?薛明涯,你小子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