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您会感兴趣的人类。”

带着电子音的稚嫩嗓音后，客厅的投影仪扭过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接将收集到的信息投影到天花板上。

瞿朝保持躺平的姿势，半点没动弹，只是缓缓移动眼珠，看向天花板。

目光在乌明维的证件照上停留几秒，穿着校服留着学生最常见的发型，出于紧张微微抿着唇，整个人紧绷着面向镜头，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其余资料大致扫过，没有什么亮眼的经历，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日常：学习升学，进入下一阶段继续学习升学，高考进入如今的大学，成绩并不出彩，感情经历为零，堪称平凡又无趣。

这样的人，就是芸芸众生中最常见的一类

——诞生在普通的家庭，学习成长，最后成为社会的一颗螺丝钉，到了合适的年龄和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迈入婚姻，诞育下一代……过完乏善可陈的半生，早早晚晚迈过死亡的界限，回归初始。

瞿朝可不觉得自己会对这种十八岁前偷喝一口酒都不敢，生活在学校和家庭两点一线间，堪称平淡如水的人感兴趣。

这样的人灵魂情绪也寡淡如水，他不喜欢。

提起的兴趣一点点散去，瞿朝的目光向资料的最后落去。

本只是习以为常的有始有终……

定住。

那是一张近期的抓拍照。

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将夜渲染得失了暗色，也将他的发顶映上自己眼眸的颜色。街头的拐角，巧妙的光影将视线分割，这人从黑暗中脱出，一步步走入花花世界，漫步从容。

抓拍恰巧定格在他抬头被灯光刺得眯眼时，眯起视线却正好向镜头睨来。

与那视线不期而遇对视，瞿朝恍惚看到照片中这人的唇角缓缓勾起，慢悠悠抬眼看这纷扰的世间，淡淡的漠然与嘻笑，他仿佛只是路过的玩客，趁着夜色正好，戏耍放肆一遭。

瞿朝定定注视那双眯起的眼。

在他的眼底酿着周围灯光洒进去的碎金，温润如琥珀，又恰似光斑映入水面，荡漾开不尽光色，与被光色染红的发色不同，闪烁着瑰丽的金绿光泽，神秘又令人惊惧。

好漂亮、好独特的一双眼睛。

不可否认，这张照片中的人足够勾起瞿朝的兴趣。

瞿朝仔细打量过这人的一寸寸，周身裹挟着霓虹光彩，璀璨得有些虚幻。

第一次将那个一扫而过的名字念出口。

“乌明维。”

他维持着的最后一个字的口型，抿紧唇瓣后忍不住发表感言。

“好怪的名字。”

名为“脑”的小怪物学着网络上那些人类小家伙的动作，歪歪脑袋，以小男孩歪头杀卖萌的姿态表达自己的疑惑。

很奇怪吗？人类的名字不都差不多？

不过，既然母亲说是，那就是吧。

“其他呢？”

随着瞿朝的话音落，资料继续生成，都是一些乌明维近期的照片。

有他行走的背影和侧面，总是步态从容，不急不缓。

有他碰瓷倒地昏迷不醒，人群包围中好像一戳就会破。

有他在医院穿着蓝白条纹病服、脑袋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静立，垂眸凝视，嘴角总是含着若有似无的笑，不知道心中在笑什么。

有他在学校的各种角度偷拍照，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与周围保持淡淡的疏离。

……

瞿朝在医院的照片上多逗留了会儿，蓝白条纹的病服让乌明维看着有几分羸弱无助，他却依旧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目光自画面下移，顺势扫到他父母的情况。

乌明维受伤住院后，他的父母从隔壁区赶来，看似对孩子视若珍宝，但仅停留不到半天便重又赶回，这可不像是爱孩子家长的行事风格。

“这对父母正在做什么？”

“根据他们所在楼栋的监控显示，早些时候线上买菜送货上门后，两人至今还不曾离家。”

换而言之，也没有出门工作。

他们着急赶回并不是为了工作无法缺席，及其他急事。

他们将受伤需要陪伴照顾的儿子留在医院，半点不愿多留地回到家中，扯了工作的由头当遮掩，什么成年人的无奈都不过是推脱的借口，追根究底，不过是不够爱罢了。

这是一个不被父母关爱的小可怜——哈哈，多么适合下手的目标。

瞿朝没兴趣评判那对夫妻的人品优劣，他只确认“这对夫妻不会成为他行动的阻碍”这一点，便将相关把控全部交由脑——这本也是他设定出脑的本意，脑的职责之一。

“他现在在做什么？”

瞿朝手指轻微起落，戳了戳身下被自己撕得破破烂烂的床单。

床单挣扎着找回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一点点将不想动弹的瞿朝往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搬运。奈何先前被撕得太碎，一动起来持续传来布帛撕裂声，从床单努力成布条，人却只挪过半个身位。

天花板上投射出画面，是乌明维现在所在教室的实时监控。

阶梯教室坐满密密麻麻的人，瞿朝却一眼注意到坐在后排的乌明维，无精打采垂着脑袋，头上仍旧缠着一圈显眼的纱布，看来他对讲台上那位教授口中的知识兴致缺缺。

是受伤影响到他的状态了吗？

阳光从落地窗偷入，洒落瞿朝半身，金辉淋在他近乎白雪的皮肤上，好似下一刻就要消融。

他抬手挡在眼前，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阴影供双眼栖息，也让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更长。

影子尖尖长长，跨跃地面与墙的分界，铺洒开一片浅淡模糊的黑暗。近处宽远处窄，尖端融进更深的黑暗角落，像是倒置的冰锥，又好似一座尖尖的高塔。

房间角落的黑暗似黑水开始翻涌，垂落在地的影子正是搅乱这一池黑水的元凶。黑暗中翻涌掀起的漩涡，同样为黑暗藏匿，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一丝殷红从瞿朝身上落下，借乘影子融入涡眼。

涡眼位置睁开一只眼。

它在眼眶中四处乱转，像是个茫然无知的孩子，对周围的一切有着天生的好奇心与探知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