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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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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子皙猝然厉喝,一反素日的温文:“何清曜的确与狼牙军交换利益,自然谈不上清白。但从军马出现于叛军驻地开始、到伪装为恶人兵马的赤水军袭击官军,再到何清曜手下的女刺客背主并灭口金焕……这些事则全是你暗中所为,时至如今,居然还敢瞒我!”

岑朗健沉寂良久,兀地面现狞笑,无丝毫畏惧之色:“没做怎样,做了又怎样,你还有能耐栽赃我了?”

凌子皙先一愣,顷刻后气恼得浑身打颤,一掌掴在了岑朗健的颊上。事出突然,岑朗健捂脸呆在了当场,可他未继续振振有词地反驳,也没有任何愤怒的还击。

凌子皙凝视他面颊通红的指印,嘴角猝然刻划出两道极深的纹路,沉甸甸的痛楚凝集其间。胸前若万千重的巨石压制,令他连呼吸都感觉艰难,声调亦无法控制地发抖:“阿健,知道我……为何打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狼牙军暗通款曲,祸害大唐!”

岑朗健的眼神茫然了一会儿,仍捂着脸不肯说话。凌子皙摇了摇头,慢慢放回手:“我明白你心里委屈了这么些年,萧敬暄也曾加害于你,所以哪怕你后来放手对付他和何清曜,我都不愿阻拦,甚至乐意帮你。但你明明该比我清楚,现下是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你仍然故意将守军中的将领逼走一个又绑走一个,而今防线因此大乱,短时绝不可能巩固如初。你……根本不止报私仇,是不是同时还和狼牙军勾结……”

凌子皙难以直接道出“谋逆”二字,岑朗健却似猜出义兄可能说些什么,眸子立马带出了一阵阵炽热如火的暴戾。

愤怒与不甘同时在心中燃烧,青年的面孔扭曲得不似一个生人,反如鬼怪狰狞:“对,都是我干的!那你着急拿大叛徒的脑袋去跟朝廷讨赏吗?”

“弟弟,我在担心你!”

岑朗健耳闻这声呼唤,须臾后眼帘缓缓垂下来,那双眸子里已似失去了原有的凶狠与凌厉。凌子皙说完后愣神好一会儿,待重新开口,神色恍若梦中。

“我们……根本不是义兄弟,是亲兄弟。”

岑朗健一言不发,不知是震惊,又或是难以接受。凌子皙温和地凝注着他,轻声说:“所以我如何能对你狠下心来?你又如何能断定我是这般狠心的人?”

他叹息着,语气里弥漫着难以言明的隐情与苦衷:“二十六年前,父亲为应考前清净读书,在洛阳南郊一座佛寺里租赁房舍安居。那时居于寺内的一众士人浆洗缝补的杂事,皆交予隔壁一户清贫的寡居老妇人料理,她的幼女为送衣物常来走动……”

凌子皙忍不住又看岑朗健一眼,神色甚是愧疚:“佛刹乃清净地,父亲自然无法携妻室相伴,他深感寂寞,于是对那位年少懵懂的小娘子留了情。数月后为应秋闱,父亲赶赴长安,行前曾对那姑娘海誓山盟,承诺纳其入门。实则嫌她出身低微、相貌敝陋,虽知对方有孕,竟忍心一别后再不相传音讯。”

岑朗健维持着沉郁之色,淡淡道:“原来是这样。”

凌子皙不解地注视着,再过一顷,他终于感觉出对方情绪的异常:“阿健,难道你……”

“我知道”,岑朗健笑了笑,含着些微的嘲讽:“母亲死前提过阿耶叫什么,你来天策府后同我结拜后又过了两年,无意中也透露出父亲的名讳。”

一时间凌子皙的脑海里充满了混乱,竟不知如何回应,再过一歇,万花弟子方有精力重拾更早的话题:“父亲临终忆及你的母亲,到底心生愧疚,于是叮嘱我往后务必打探到你们母子的下落,加以照拂。我去了那间寺院,方知你母亲积劳成疾,早早撒手人寰,以至于你在八岁那年沦为孤儿。幸好后来遇上善心人收养,又因为养父本是天策府兵,于是也荐举你入了天策府。我本以为你此生前程有望,没想到……”

岑朗健眼圈略呈红晕,他慢慢深吸一口气,才苦笑道:“你愿意说出实话,我本应欢喜,只可惜……太晚了,到了这步田地,说再多也无用了。”

凌子皙以为他定是怨自己隐藏真情,口气里更多了几许伤感:“瞒了你这些年是阿兄的不对,但我实在未考虑好怎样方能妥当地……”

岑朗健慢慢摆头,眉睫间甚是气馁:“不是因这个,我岂能不懂你有苦衷,我是太遗憾人生直至此刻才得一叙兄弟情谊,晚了……”

这些语句中大见不祥,凌子皙心头一紧,不顾前嫌,一步上前牢牢握住弟弟的手:“阿健,遇到难处说与我便是,何须讲这般的丧气话?”

岑朗健注视他良久,越蓄越多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原就不安的凌子皙顿时感受到了最直接的恐慌:“你依然不相信……我刚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一定要代替父亲补偿对你的亏欠。”

岑朗健仍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端详着面前的万花弟子,目光里充满了某种忐忑慌张的祈求,仿佛期盼他能宽恕自己由于肤浅与无知所造作的深重罪孽。

“阿兄,我……”

青年埋下了头,低声嗫嚅,却听不清说的词句。面对这个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凌子皙哪里再忍心去刺伤他?

他轻抚失而复得的骨肉兄弟的手,温声劝慰:“细细说罢,阿兄会竭尽所能地帮你。”

凌子皙极力忽略了一桩事实——岑朗健的自尊心其实极强,若非真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是不可能允许自己向外人求助的。

他听完岑朗健的讲述,呆呆坐在矮榻上半晌不言也不动,冷汗却始终在籁籁直下。

自己竟被卷入这样一个险象环生的漩涡……

“原来……你选择近日对萧敬暄、何清曜下手,真不只为报仇。”

凌子皙视线混淆,没有留意到岑朗健闪躲的目光,喃喃道:“就在这几日间……就在这几日间,阿健……你铸成大错了!”

“阿兄……”

岑朗健以一种近乎童稚的认真瞧着他:“我当时不知怎么油蒙了心窍,竟做下……做下这种恶事。我已经知道错了,阿兄你原谅我,行不行?”

他向前膝行几步,面上呈现出无比的向往与依恋:“阿兄,难道只这一件错事,你我的骨肉之情就无法挽回了吗?”

这一声声的“阿兄”,凌子皙听着只觉鼻子一阵发酸,泪水由不住地坠落下来。他终于转望弟弟,那张熟悉的脸孔上的神情所显竟是大为失措,仿佛整个心都乱了。

凌子皙暂时说不出话,但举手抚一抚对方的脑顶。但这一个极简单的动作,霎时令岑朗健大为心安,他垂下头,压住了嘴角即将浮出的一丝得意浅笑。

万花弟子又静默一会儿,终归轻声道:“这件事以后我绝不会对外说起,你也切记勿对第三者再提。”

这意味着罪名依旧是落在何清曜与萧敬暄的头上,岑朗健未敢露出分毫喜色,不过是眼中闪耀起鲜明的孺慕之情:“明白,阿兄。”

“黑戈壁眼下即要大乱,我们兄弟应当赶紧退走,以免波及自己。况且有那特制弓弩为凭,唐军也迟早反应过来,追查到你……”

岑朗健犹豫了一会儿:“只怕还走不了……”

“这是何故?”

“我与安庆国约定在后日……”

青年顿一顿,颇有些胆怯地瞥向兄长,万花弟子叹了口气:“你们平时如何联络?打起交道又怎样?”

“我一般是让刘秉去送密信,安庆国也只与他交涉。若说交道,不过各取所需。”

刘秉是岑朗健心腹,也效忠于凌子皙,年长男子琢磨一晌:“既有这层,将来定留后患,除非……”

“除非安庆国与刘秉都……”

岑朗健双肩倏地一沉,背也佝偻起来,整个身子仿佛已虚脱,表情可见是乱了方寸:“此刻毁约,安庆国必然大怒,他向来狡猾狠毒又颇为记仇,说不定反咬我一口,必不能留其性命。可安庆国固然死有余辜,但刘秉……他待我一向忠心不二,我实在不忍……”

凌子皙初听时本想责他的念头狠心,然而到如今见弟弟的彷徨失措,未免又心软,低低又问:“阿健,安庆国如果不死,黑戈壁势必战乱难平。可是刘秉素来勤恳忠诚,你就……非得……”

岑朗健满眼泪水,无声望着,凌子皙的心颤了颤,后面的话再说不下去。

“你入夜将那封信带来给我,莫为他人觉察”,万花弟子压声吩咐:“信上我会涂抹一层药液,起效极慢,约五日后发作,且死状仅如心悸。”

药与毒原为一体两面,凌子皙素擅药理,又岂不明毒理?岑朗健这方脸现微笑:“有兄长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如今势单力弱,又向无智谋,如果阿兄不曾在背后支持我,我早就完蛋了。”

凌子皙心中百味杂陈,须臾柔声说:“阿兄替你做的这件事,倘使有罪,主犯也是我了。但……弟弟,恩怨了结后,你要答应我再不能行任何危害中原之举。等风浪平息,你我立刻离开西域,南下寻一清净地隐居,可好?”

岑朗健的笑颜里间融着泣意,点点泪水顺着腮边滑落:“哥哥,我答应你,绝不反悔!”

凌子皙终于也喜极而泣,俯下身紧紧揽住弟弟:“阿健……好、好……”

他自然无法见到手足正背向自己的那张脸神色益见冷峻,最后竟露出一抹凶狞的笑容。

岑朗健暗暗想,违逆是背叛,反对也是背叛,而他的亲哥哥两样都触及了。

兄弟之誓、情人之诺,都是狗屁不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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