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接过,仔细展开。这次的字的确比梅林那日又工整了不少,笔力也隐约透出些锋锐之气。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殿下进步神速,假以时日,必能自成风骨。”
得到肯定,萧胤顿时笑逐颜开,深紫色的眼瞳里光彩流转。但他立刻注意到萧霁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那在暖阁中仍冰凉的手指。
“皇叔,你是不是很累?”他小声问,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父皇也说你该好好休养。”
萧霁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表达关心。他看着孩子纯挚的眼眸,浅棕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臣无碍。劳殿下挂心了。”
“那你明日还来吗?”萧胤追问,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萧霁的一片衣袖角,仿佛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这个下意识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小动作,让萧霁的目光柔软了下来。他并未抽回衣袖,而是极轻地反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萧胤的手背,如同一个无声的安抚。
“来的。”他承诺道。
这时,一名中年内侍躬身入内,是皇帝身边得用的首领太监,态度恭谨异常:“翊王殿下,陛下吩咐,请您移步暖阁用一盏冰糖燕窝羹,说是御膳房刚依古法炖好的,最是润肺滋阴。陛下处理完紧急政务便过来。”
萧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但很快便掩去。他对着那内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回禀皇兄,臣弟稍后便去。”
内侍退下后,萧霁看向仍抓着他衣袖的萧胤,温声道:“殿下,臣该过去了。”
萧胤这才有些不舍地松开手。他看着皇叔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又浮了上来。父皇对皇叔……好得过分了。连他生病时,父皇也未曾如此事无巨细地关切过。
他闷闷不乐地走出文华阁,却没回东宫,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通往宫外翊王府马车必经的宫道附近,寻了个避风的角落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在近侍郑玉的陪同下缓缓行来。萧霁的脸色似乎比在文华阁时更白了些,步履也略显虚浮,仿佛刚才那盏燕窝羹和帝王的关怀并未能真正滋养他分毫。
“皇叔!”萧胤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萧霁停下脚步,看到他,眼中再次露出讶色:“殿下怎么还在此处?”他看了看天色,“风大了,早些回宫才好。”
“我……我就想送送皇叔。”萧胤仰头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珐琅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萧霁手里,那手炉比他上次给的那个更小巧些,却显然更贵重,“这个比上次那个更暖和一些,皇叔拿着。”
萧霁看着手中那枚还带着孩子体温、镶嵌着宝石的精致手炉,一时无言。他抬眸,深深看了萧胤一眼。小太子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滚烫的关切。
寒风卷起两人的衣袍。萧霁沉默片刻,终是没有推拒,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手炉握紧。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似乎透过冰冷的指尖,悄然渗入血脉。
“……多谢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萧胤看着他收下,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做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皇叔明日一定要来!”
“好。”萧霁颔首。
得到承诺,萧胤这才心满意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那杏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萧霁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过分精致华丽的手炉,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微凸的花纹,浅棕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融散在寒风里。
郑玉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车备好了。陛下方才又遣人来问,您可还有哪里不适……”
萧霁抬眸,望向巍峨宫阙深处,目光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疏离。
“回府吧。”他淡淡道,将手炉拢入袖中,转身步入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寒风,也隔绝了那一道来自深宫、始终追随着他的、复杂而沉重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