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大军开拔那日,京城万人空巷。旌旗猎猎,甲胄森然,铁流般的军队蜿蜒出城,马蹄声、脚步声震动着大地,扬起漫天黄尘。百姓夹道相送,欢呼与祈祷声不绝于耳,期盼王师早日凯旋。
萧胤亲临城楼送行。他身着龙袍,立于猎猎风中,面色沉静,俯瞰着下方浩荡的军容。当主帅李振的帅旗过后,那辆格外显眼的、由四匹温顺白马牵引的亲王青盖马车缓缓驶过城门时,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车帘低垂,隔绝了内外视线。但他知道,里面坐着那个人。
一身素服,外罩着即便在夏日也未曾离身的雪白狐裘,眼覆白绸,手持玉杖,正安静地忍受着车马的颠簸与北境的风沙。
萧胤的指尖在宽大袖袍中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股灼烧般的窒闷。他竟真的走了。在他眼皮底下,走向那未知的凶险。
他看见随行在马车旁的郑玉,一脸忧色,不时低声对着车内说着什么。他也看见了自己安插进去的几名“护卫”,如同鹰犬般紧紧缀在车队左右。
“皇叔……”他在心中无声咀嚼着这两个字,混合着无法宣泄的怨愤、蚀骨的担忧,以及一种被彻底无视、被江山社稷这冠冕堂皇理由比下去的冰冷嫉恨。
大军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道模糊的烟尘。
萧胤在城楼上站立许久,直至日头西斜,风沙迷眼,方才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宫。
紫宸殿愈发空旷冰冷。即便地龙早已熄了多时,盛夏的热浪似乎也无法穿透那厚重的宫墙,殿内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
萧胤变得愈发阴晴不定。他处理政务的效率高得惊人,手段也愈发酷烈,几桩牵扯到军需粮草的贪墨案被他以铁腕手段连根拔起,涉事官员无论品级,皆从严处置,血溅刑场,朝野震慑。
但每当夜深人静,奏折批阅殆尽,那种噬人的空虚与焦躁便如潮水般涌来。他会独自走到殿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一站便是许久。
谢德顺每日都会呈上来自北境的密报,事无巨细。
“禀陛下,大军已出潼关,日行六十里,王爷车驾平稳。”
“禀陛下,昨夜宿营,王爷帐中灯火至子时才熄,似在研读兵书地图。”
“禀陛下,北地风大,王爷咳疾略有反复,郑玉已煎服随身携带的药材。”
“禀陛下,今日途中遇小股狄戎游骑骚扰,已被前锋击溃,王爷车驾未受惊扰。”
……
每一份密报,都让萧胤的眉头锁得更紧。他想象着那单薄的身子如何在颠簸的马车中煎熬,如何在寒冷的北地夜风里咳嗽,又如何在那昏暗的灯火下,凭记忆和触觉去“研读”那些该死的兵书!
他赐下的貂裘炭火,似乎并未起到多大作用。密报中屡屡提及王爷畏寒之甚,即便夏日,帐中亦常备火盆,狐裘不离身。
一种无力感再次深深攫住了他。纵使他富有四海,权倾天下,却似乎永远无法真正温暖那个人,无法将他从病痛与自苦中拉扯出来。
这日朝会,议及北境粮草调度。户部尚书奏报,大军深入,粮道延长,损耗日增,需再加征调。
萧胤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扫过下方垂首的苏文卿。自萧霁离京后,这位中书舍人似乎更加沉默谨慎了。
“苏舍人,”萧胤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曾是朕的伴读,也是被摄政王交过的。依你之见,北境粮草,当如何保障最为稳妥?”
苏文卿心中一凛,出列躬身,谨慎答道:“回陛下,粮草乃大军命脉,不容有失。除加征调外,或可令沿途州县增设粮台,分段转运,另遣得力干员专司督运,或可减少损耗,确保前线供给。”
“得力干员?”萧胤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深紫色的眼瞳幽光一闪,“苏舍人心思缜密,又深知摄政王秉性,不如……朕派你前往北境,专职督运粮草,如何?也可代朕……探望摄政王,看他是否有需京中支应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