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你是下午主导的老师,你完全可以要求按照你的方式来做。”
我道:“非常感谢,只要问题能够得到解决就行。”
邦狄板着脸出去了。
午休时看见林奈和桀丝、雷嘉在路边聊天,霍莉也凑了过去,雷嘉、桀丝居然破天荒向我友好地招手示意。
后来林奈告诉我,她把汉娜的事都对她们说了,桀丝非常愤怒,因为她已经作为全职轮值老师很久了,汉娜却总是把她当成临时老师。
我心道只要大家在这件事上别对我有什么误解就行,现在林奈主动把这件事揽过去让战火转移,我也赶紧抽身事外吧。
汉娜见到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可是接下来一连两个下午她都要求不仅大班中班甚至包括两个小班全部都要在一起统一行动,这样一来我们班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停下来倒沙和擦脸,可是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个流程,所以在经过我们班的教室时都不听指挥地自顾把鞋子脱下来,汉娜便一个劲地催他们重新穿上鞋,到走廊另一头又发现凯奇在刚才的忙乱中把饭盒忘在教室里,我只得再带他回去拿。
对于这一切混乱汉娜都假装没看见,还说孩子们很喜欢待在一起,我只得保持沉默,见缝插针地让我们班的孩子在其他教室完成倒沙和擦脸的流程,当孩子们终于找到倒沙的垃圾筒和擦脸的纸巾时都很高兴,仿佛又重新找回了平日的秩序和安全感。
令我意外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桀丝居然仍旧热络地和汉娜有说有笑,若不是我事先从林奈那里听到一些内幕消息,还真会以为她俩有多要好呢,看来在这间幼儿园里最靠不住的就是老师之间的笑脸,越笑得厉害就越要当心了。
星期一天气炎热,去院子里活动改为在室内活动,林奈下午请了假,平常我们班最早也要四点半以后才会转移到中班教室,今天汉娜却让我三点半就带孩子过去,玛丽安通常不到三点半就走了,今天一直把我护送到中二班才离开,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全面监管起来了。
在中二班教室待了二十来分钟,隔壁中一班的雷嘉伸头进来说:“如果有孩子想来我们教室玩,现在可以过来。”
结果所有孩子都跑了过去,我也跟过去。
在中一班又待了一会儿,雷嘉对我说:“我现在要带两个中班的孩子去活动室活动了,你们班的活动时间是四点四十分。”
我和我们班的孩子被单独剩了下来,我真搞不明白既然我是可以单独带孩子的,今天走廊这边也有雷嘉这个正式老师坐镇,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留在自己班教室晚一点再过来,而偏要被这样折腾一番呢?
四点三十五分雷嘉他们回来了,我开始带着我们班的孩子收拾玩具,赶到活动室的时候已经四点四十五分,五点钟就要回到中班教室,我们作为最后一个活动的班级还要收拾活动室里所有的玩具,真正留给孩子玩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偏偏今天有两个男孩特别不听话,我简直心力交瘁。
星期二下午是林奈、桀丝和我留守,林奈对我说:“汉娜希望我们去备用教室,我马上就要下班了,由你自己决定是去备用教室还是中一班。”
我老实说:“我还是希望照旧,我和桀丝各在中一班和中二班,中间开着门吧。”
说完发现林奈似乎很有保留地没有吭声,桀丝好像也不太高兴,我于是又征求桀丝的意见:“桀丝,你怎么想?你比较喜欢怎样?”
桀丝说:“我个人不太喜欢备用教室,因为里面没什么玩具。”
我表示赞同:“我也不喜欢。”
她接着说:“还剩十二个孩子,我们可以一起去中一班教室。”
我点头说:“好。”
从院子经过大班教室的时候,我们班有几个孩子很自然地脱下鞋开始倒沙,桀丝却仿佛没看见似的,既不停下来等一等也不询问我的意见,自顾带着她班上的孩子朝前走了,我不想完全去迁就桀丝的节奏,就由着孩子们倒沙,还给他们湿纸巾擦脸。
这时林奈从后面跟上来,大声质问道:“你怎么留桀丝一个人在前面?”然后不由分说地催孩子们把鞋穿上往前去追赶桀丝,我没说什么,被动地跟在后头。
到中一班安顿好,林奈下班离开,只剩我和桀丝带着孩子在教室里,我觉得还是应该和桀丝沟通一下,就用征询的语气问她:“你介不介意以后在我们教室等一两分钟,好让我们班的孩子可以把鞋里的沙倒掉,再擦擦脸?”
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噢,我完全没问题,你也可以让他们在这里倒沙和擦脸。”
我笑着解释:“因为我们班的孩子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他们一进教室就脱了鞋,我很难让他们穿上鞋跟上你们。”
她耸耸肩:“当然可以。”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顺利解决了,可是星期三下午在大家从院子进教室之前,汉娜语气强硬地命令道:“因为今天有十三个孩子,所以你们得去备用教室!”
她走后林奈又特意对我们班的孩子大声叮嘱:“记住,不要在教室里脱掉鞋子,我们今天直接跟着桀丝去备用教室!”
我站在一旁没说话,心里却很堵——汉娜这几天的各种折腾其实类似于某种服从测试和训练,好让提出异议的人明白,如果不遵从她的方式做事,那么连原有的一点自主空间也会被剥夺,从而再也不敢挑战她的权威;而桀丝昨天虽然嘴上答应配合我的工作,却转眼又在背后搞小动作,让林奈出头来打配合唱反调,果然还是恶习难改。
原本只是一个能够利益许多人的简单诉求,在这个人浮于事的地方却不仅无法推动,反而愈演愈烈,演变成了一场互相较劲和争夺话语权的斗争,所有相关人等都严防死守,誓要将提出诉求的人逼入死角不留一点空间和余地,却没人在意孩子是否舒适、流程是否顺畅、半数人的福祉是否得到兼顾。
一路上我的行动都很消极懈怠,任由林奈和桀丝对孩子进行指挥,中途有两个孩子被家长接走,林奈对桀丝和我说:“现在我们可以去中一班了——我还是去问一下汉娜吧。”
只见她一路小跑着到汉娜班教室里大声问:“汉娜,现在有十一个孩子,是不是去中一班?还是你希望去备用教室?”
未听见汉娜的回答,她已跑回来:“我们还是去备用教室吧。”
到备用教室后林奈立刻敏感地觉察到我的不悦,似笑非笑地问我:“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说:“我们去外面说吧。”
我们到旁边一间房间,我关上门对她说:“昨天我已经和桀丝谈过了,她说她可以在大班教室等我们一下,完全没有问题,我想知道今天你让孩子直接跟过来是你的意愿还是汉娜的意愿。”
林奈立刻说:“噢,我不知道昨天你和桀丝谈过了,不过我不确定中班的小孩子能不能等,我们明天也许可以先试试。”
林奈每天中午都和桀丝、雷嘉扎堆聊天,我不相信她会不知道昨天我和桀丝谈过,但也很清楚她不可能对我说真话,只得顺势道:“对,让我们明天先试试,谢谢。”
林奈下班走了,我怕桀丝误会,回到备用教室把刚才和林奈说的话又向她大致说了一下,她道:“噢,我没问题,不过我不确定我们班的小孩子能不能等,我们明天也许可以先试试。”
桀丝今天的说法居然和林奈一模一样,简直就像复制粘贴的,本来我还不能百分百肯定她俩事先通过气,这下确认了。
我笑笑:“对,我们明天可以先试一下。”
星期四上午在院子里看见桀丝和邦狄说了些什么,过程中邦狄两次看向我,再次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桀丝果然不甘心听从我的安排,又在搞小动作。
我回看了邦狄一眼,她向我走过来问:“嗨,怎么样?”
“挺好。”我说。
“真的挺好吗?”
“还行,谢谢。”我勉强回答,然后很不礼貌地径自走开了。
眼圈突然忍不住有些发热,我曾经觉得邦狄是一个公正直爽的人,但是沙文口中她和邦狄打算加大我的权限做我后盾的事不仅从未发生,邦狄上次甚至因为汉娜的一面之词就先入为主不再接受我的任何解释,而从那之后我也不再信任她了,何况刚刚桀丝又先在她面前说过话,我再说什么更是没用了——可以想象桀丝会对邦狄说我要求中班的小孩子等大班的孩子,但小孩子不能等,于是这条路也被顺理成章地堵死了——邦狄现在走过来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非常好?可那显然不是事实,她也不会相信;很糟糕?可是她真正关心吗?她会想听我这些琐碎的委屈吗?
至此我很后悔上周向沙文提起这件事,万万没想到这么一点小事却持续发酵没完没了,引来各方不断的报复和各种小动作,甚至连原有的空间也一点点被侵蚀殆尽,令我不得片刻喘息和安宁,而以我一人之力又如何对抗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呢?
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和无助——在这里我没有任何背景、经验、朋友或同党,我的语言远远无法像她们那样自如地表达,文化背景也完全不同,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受尽排挤却什么也做不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沮丧过。
情绪低落,心又悲哀,回到教室呆望着孩子们排队上厕所,偏偏今天艾米对我的态度也很倨傲,她和另一个孩子在看一本找物品的书,我问她能不能找到那一页上的一只小猪,她却很粗鲁地翻到下一页说“我们可以自己选”,吃零食时又对我的指示置若罔闻,径自去问玛丽安。
此刻我的内心已经十分脆弱,却连一个孩子也来践踏,但我不想像林奈那样吼她,用自己的身高体重年龄去压服她,这个孩子这段日子来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受她那问题母亲的负面影响越来越多,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刻薄,原本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我却仿佛眼见她的灵魂一点一点受到侵蚀,可我自己现在也正在经受着灵魂的煎熬,实在没有更多的力量去拯救她。
麻烦还未结束,下午中一班的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嬉戏时摔作一团,在中一班轮值的桀丝带着其中一个孩子去清理伤口,这时吉姆在我旁边又摔了一跤,我关心地上前询问并帮他检查有没有受伤,他嚷嚷着胳膊疼,我发现他的胳膊上有几道浅浅的擦痕。
汉娜在不远处也看见了,问我:“吉姆怎么样?”
我将吉姆带过去给她看,汉娜说:“他的伤口要用肥皂水洗一下。”
我以为汉娜要带吉姆去洗,她却说“你带他去洗”,我倒也并不介意帮中一班这个忙,没想到汉娜又说:“你还需要填一张事故报告。”
在我看来吉姆的胳膊上只有几道很浅的擦痕,连破皮都没有,根本够不上写事故报告,觉得汉娜未免小题大做,况且我只是好心在帮中一班的忙,怎么现在这些全都成了我的责任?于是问:“我需要那么做吗?”
令我没想到的是,汉娜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冷酷,完全没有了平常的笑脸,语气强硬地命令道:“你必须这么做!”
我立刻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敌意,心知她虽然整天脸上笑眯眯,其实对于转移教室的事仍心存芥蒂,现在对我的任何违抗都分外敏感,对我的要求也格外苛刻,以后在她的监管下我的日子可要难过了。
我不再说话,拉着吉姆的手向院子外走,正好碰见桀丝回来,便将吉姆的情况告诉她,她看了一下,不以为意地说:“噢,没什么,这些都是旧伤,只是多了个小红点而已。”
“汉娜说他需要用肥皂水洗一下。” 我趁势道,并不提是让我带吉姆去洗,见汉娜向这边走过来,又加上一句,“她说需要写一个事故报告。”
汉娜恰巧赶到,对桀丝说:“我让彦岚写个事故报告。”
桀丝板着脸:“这些都是旧伤,没必要写事故报告,我会带他去洗一下。”
汉娜在桀丝面前仿佛突然矮了一头,完全没了刚才对我的强硬态度,居然立刻满脸陪笑:“噢,我不知道是旧伤。”
我也连忙笑着对汉娜说:“桀丝比我更了解中一班的孩子。”然后赶紧走开了。
这下我算是彻底明白,这个幼儿园的许多事情根本没有清晰的标准可遵循,全在老师自己的判断和好恶,谁的声音大态度强硬谁就占上风,不过若是得罪了管事的又没人在背后撑腰,那就只能吃哑巴亏了。
庆幸方才巧妙逃脱,否则被汉娜支使折腾一番不说,还会吃力不讨好得罪桀丝,让她误认为我在插手她的事里外不是人——只是我无法理解,汉娜作为学校的第三号负责人怎么反倒对桀丝这样一个年轻的轮值老师敬畏三分,可以完全没有原则地即刻改变标准,也实在太荒谬了!
后来听曼妮在一次聊天时无意中透露,桀丝家住在邦狄家附近,从小和邦狄走得很近,高中毕业后邦狄让她来幼儿园帮忙打零工,就这样开始了她在这里的职业生涯,我那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一个小小的轮值老师在幼儿园可以如此兴风作浪、嚣张跋扈,连汉娜都对她恭敬有加,原来她背后站着的人是邦狄。
下班前特意找到汉娜,笑着向她解释:“下午关于事故报告的事我并不是想挑战你的权威,也不是不愿意写,只是我有些顾虑,不确定越权代中一班做事是否合适,因为我想桀丝应该比我对中一班的孩子要了解得多——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汉娜立刻笑着回答:“噢,我没有不高兴,不过你的顾虑是对的,我后来也明白了,不过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话。”
虽然我知道汉娜这些都是客套话,但还是明显感觉到她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在这个幼儿园我用沉重的代价学到的一课就是:在众多玻璃心面前要及时解释、低头做人,以避免许多无谓的麻烦。
经历了这一切,回到家筋疲力尽,情绪糟糕到了极点,现在这所幼儿园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忍受,毫无任何乐趣和意义可言,感觉四面受敌,心灰意冷,我的世界阴云密布、暗无天日。
星期五孩子午睡时我和玛丽安单独在教室里,我向她请教:“如果看见其他班孩子受伤,而其他班老师不在场,那么代写事故报告是否合适?”
玛丽安回答:“代写报告是合适的。”
我又问:“如果孩子只是摔倒在木屑上,有很小的擦伤,要不要写报告?”
玛丽安说:“这些要依据老师自己的判断,譬如今天上午吉姆就摔跤了,不知道中一班老师回头会不会写报告,但是写总好过不写,因为这样如果家长问起,我们的责任就没有了。”
接着她向我列举了各种需要写事故报告的情况,不得不承认玛丽安平时说话虽然啰嗦,但在关键问题上的表述却非常清晰全面。
然后她话锋一转,主动说起下午的人员调配,看来这几天我的情绪低落她都看在眼里,如今找机会向我说明,她老辣地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是就事论事向我解释人员调配的通常做法和原因,却部分地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些疑惑。
她说:“上午因为老师多,也经常从我们教室进进出出,所以如果我们班孩子的人数是一到十个,就可以一个老师单独看着,如果超过十个孩子,就需要沙文或者秘书过来帮忙;中午孩子午睡时,因为小班师生就在我们门外的活动室里睡觉,所以我们教室里也可以一个老师单独留守一到十个孩子;而下午因为老师少,我们班就不能只留一个老师,在我们班有两个老师并且楼上不需要我们过去帮忙的时候,我们可以留在自己班。这听起来确实很奇怪,不是说你的能力不行,我也明白你可能希望自己在这边可以有更多自我掌控的感觉,但也就是这段时间,等中二班的曼妮休假回来情况就好了。”
玛丽安的解释扫去了我内心的一部分阴霾,当然下午的许多恩恩怨怨她无从知晓,不过和她谈过之后我也开始自我反省:这段时间我确实在是非里搅得太深了,以致于离自己的初心越来越远,我应该多学学玛莎——少说话多笑多做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都不争不抢,别人说的负面的话统统听不见,有自己的生活,在这个幼儿园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所以接下来我要牢牢闭上嘴巴,少说多做,远离纷争,避免把生活的全部重心放在这个不值得的弹丸之地。
而眼下呢?我需要换个环境,休息一下,远离这一切不愉快了。
周末老公去纽约开会,我顺便跟着玩了一趟,在新修的曼哈顿西岸水滨漫步,乘渡轮登上自由女神像岛,参观大都会博物馆欣赏众多名家流传于世的艺术真迹,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里邂逅亿万年前的恐龙化石和种类繁多的原生态宝石,惊叹于自然的美丽和造物的神奇——远离纷争才记起外面的世界很大,心也随之开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