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介臣坐在沙发上，松了松领结，长腿随意交叠在一起，目光看着陈楚平。

一位仪态端庄的女店员拿着软尺上前，微微躬身，用眼神征询陈楚平的许可。

陈楚平有些不自在，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店员的动作非常专业，柔软的皮尺轻柔地滑过他的肩背、胸膛和腰际，手指几乎不曾触碰到他的身体。

但在聂介臣的目光下，陈楚平还是局促得脸都红了，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

这幅模样叫聂介臣忍俊不禁，只好接过店员手中的香槟，啜饮了一口，以作掩饰。

女店员给陈楚平量过尺码后走了，不一会取来几套衣服，想引陈楚平去试穿。

陈楚平下意识转头看向沙发上的聂介臣，用眼神无声地征询。

聂介臣眼中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微微颔首，道：“你去吧。”

陈楚平接过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聂介臣完全靠进身后的沙发里，端着手里的那杯香槟，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耐心等着人出来。

试衣间的门被拉开，陈楚平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套炭灰色西装，剪裁无可挑剔。只是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散着，露出一段锁骨，一条领带被他捏在手里。

陈楚平对手里的这条真丝领带不知该如何处置，目光无措地看向聂介臣。

聂介臣眼中漾开一丝笑意：“过来。”

陈楚平走近他，聂介臣并不起身，陈楚平在他的目光示意下跪坐在沙发旁边。

聂介臣接过领带，随即朝旁边抬了抬下巴：“你们先出去。”

众人心领神会地退下。

琳达扶着门框，回眸一笑，“有需要叫我。”然后体贴地带上了门。

门被关上后，这方空间变得格外私密而安静。

聂介臣凑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足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程度。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他那无形的的强大气场，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稀薄。

陈楚平凭着意志力才忍住没有后退。他垂下眼睑，看见聂介臣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先是扣好了他衬衫上那两颗泄露锁骨的纽扣，随即抚平了僵硬的衣领。当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颈侧皮肤时，引得他睫毛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反应引得聂介臣轻笑出声。

他接过那条真丝领带，熟练地绕过陈楚平的脖颈，打结，收紧。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二人靠得太近，呼吸与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系好领带，聂介臣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嗓音低沉：“在想什么？”

陈楚平摇头：“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聂介臣语带揶揄，“那睫毛为什么颤得这么厉害？一个男孩子，睫毛生得这么浓长，倒有几分丫头气。”

陈楚平抬眼飞快望他一下，又垂下眸去。那双眼像两潭深湖，湖光一闪，复又沉寂。聂介臣看着他，久久不语。

被这沉默的目光看得心慌，陈楚平带着疑惑迎上去，却见聂介臣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眼睛生得很好，够亮，有股生气。”

他挑着陈楚平的下巴仔细端详，“就是脸太瘦，下巴太尖了。”似是不满地摇了摇头，“还有点驼背。”

陈楚平顺从地仰着脸，听着对自己外貌的评价，将慌乱藏进眼睑里。他怕这位未来的岳父对自己不满意，只能用温顺来博取欢心。

“头再抬高一点，下巴微收，挺胸……”聂介臣赞许地点了头，“很好。”

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尽量挺直了背脊。

“怕我吗？”低沉悦耳的嗓音响在耳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连聂介臣一双优秀的儿女都怕他，更何况是自己。但这“怕”，又似乎不止是畏惧。

“为什么怕我？”

陈楚平依旧沉默。

“吓傻了？”聂介臣松开他，向后靠着沙发，神情却温和下来，“知道怕也好，至少‘怕’能约束你的行为。我的两个孩子，个个都不让我省心，我希望你能比他们听话。”

原来，是当又一个孩子在养。一个封建专制的大家长。

“我会的。”陈楚平道。

他怎么不会？在火车上，他拼命想与之交谈，不就是渴望与这个人产生牵绊吗？他苦读那些晦涩的外语书，不就是为了能与他进行思想上的交流吗？

这个人只用三言两语，一个眼神，就让他抛下所有戒备跟一个陌生人回了家。因为他令他折服，他渴望成为他。

上天从未厚待于他，像此刻这般将天梯垂至眼前的机会，绝无仅有。攀上聂家这根高枝，他就能从小舟登上巨轮，从此与颠沛贫穷的生活分道扬镳。

“你说会听话，”聂介臣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我们就来验证一下。我问，你答，要说实话。”

“好，您问吧。”陈楚平仰望着他。

“告诉我，你和小妤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她姓聂？”

“当然是因为喜欢……”

“实话。”聂介臣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或者换个问法。如果两个原因都有，哪一个，占比更大？”

陈楚平沉默了。

聂介臣沉静的眸子注视着他，耐心等待着。

陈楚平深吸一口气，艰难道：“因为她姓聂。但是——”他急于补充，“这并不代表我对思妤的喜欢是假的……”

“不用解释，”聂介臣再次打断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竟露出笑容，“我欣赏你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