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
山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陆方悬半分不敢耽误,他用尽了一切祈求的心音,期盼安缚千万不要出事。
为什么,为什么安缚要跟不认识的人上山,结果却非要一个人留在山上?
是不是昨天自己吓到了他,他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该死。
都怪他。
如果不是他那么心急,那么迫切,安缚怎么会应激的,明明之前都有这样的教训——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这次。
万一、万一……
安缚再消失在他的世界该怎么办?
他还能再苦苦煎熬十年吗?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安缚说。
无比紧张他的安危,无比害怕他的离去。
以及,无比浓烈的爱意。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时。
所有翻腾的情绪,滔天的洪流,瞬间轰然溃散。
激烈的、温柔的、疯狂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在舌尖滚了又滚。
只剩一句沙哑到极致的、几近颤抖的:“……你是笨蛋吗?”
安缚发现陆方悬抖得厉害,他刚要说话,却看到对方眼眶里居然闪着泪光。
紧接着,他就被拉入到一个不太温柔、有些强硬的怀抱中。
箍得紧紧,侧脸贴在陆方悬的肩窝处,能感受到对方的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安缚呆呆地睁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方悬哥,你在怪我吗?”
陆方悬长叹出一口气:“不怪你。”手掌轻轻抚摸安缚的后脑勺,像温柔地安抚某种小动物,“好了,好了,怪我。对不起,我来晚了。”
“害怕了吗?”
“没有啊。”安缚嗫嚅。
他又不是找不到路的三岁小孩,还能走丢不成?
怎么看都像是陆方悬更害怕吧?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夜幕悄悄降临。
林影葱茏,山路陡峭。
在下山的路上,陆方悬又恢复成曾经之前的样子。
仿佛刚刚惊慌的失措都是安缚的错觉。
在山顶吹风的一下午时间让安缚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只想向陆方悬询问确定某件事,本以为刚刚在那个拥抱里说出口最合适。
可勇气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回事。
他做好了所有准备,话就正好卡在唇齿间,马上就要问出口。
——陆方悬却放开了他。
一切又回归正常。
安缚沉默地走在陆方悬身后,心中七上八下。
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
我该怎么问出口呢?
他……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早在十年前——那个旖旎暧昧的——初吻的雨天里,他早就该问出来的。
如果现在再不去确认询问陆方悬的心意,难道还要再等下一个十年吗?
正当安缚踌躇着,堪称决断人生中最谨慎紧张的时刻,陆方悬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安缚撞到了他的后背:“哎?”
陆方悬回过身,伸出了手:“天黑了,路不好走,你害不害怕?”
“我牵着你。”
安缚的视线落在那只伸出的手上。
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两个人的手已经紧紧牵在了一起。
26岁的陆方悬的手修长匀称,骨骼分明,触感温暖。
安缚恍然间想起,小时候——那时陆方悬的手也是这样白皙漂亮,带着细腻的暖意。
那时候,两个孩子曾一起走过芒芒的漫长夏夜,曾发誓要陪伴对方从初中、高中、大学、乃至整个人生。
仿佛他们就一直这样牵了很多年。
随时随地,只要安缚一伸手,陆方悬的手就会握上来。
安缚还记得那晚的蝉鸣声清脆响亮。
树叶声音沙沙的,风很温柔。
他与陆方悬一前一后——
想起来了。
玻璃瓶里的萤火是艳色的火。
安缚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其实当时自己心跳得很厉害,热络得仿佛就要蹦出胸膛,就在和陆方悬牵上手的瞬间。
仿佛他的心跳正是为此刻而存在的。
一切都有迹可循。
安缚啊安缚。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下坡处,停下了脚步,将另一只手的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
陆方悬也停了下来,回过身,仰头:“怎么了?不走了?”
“那个……方悬哥。我有话想跟你说。”安缚将手放下来,露出通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双眼。
目光却坚定干净。
“——方悬哥,我喜欢你。”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你了。”
一切万花筒的色彩映衬回陆方悬的眸中。
他错愕地看着安缚。
耳边世界全部寂静。
只剩下玻璃清脆拼凑的声音。
拼成多彩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