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采陶没听见尚宣的回答,以为他没在听,于是哆哆嗦嗦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你为了林画月宁愿去死、宁愿丢弃尊严?你们皇家不是将尊严看得最重吗?”
尚宣粗鲁地扼住林采陶喉咙,林采陶哀求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张大嘴巴喘不上气,渐渐眼睛开始上翻。
“为什么?”尚宣加重力道,他眼神阴鸷,死死盯住濒死的林采陶,“人天生就是自私自利的不是吗?为了淫奢享乐,连至亲骨肉都能抛弃!为什么你不这样做?你在演哪门子伟大,嗯?”
他想不通,更不接受,如果这个世道不是他所经历的那样悲惨卑劣,那为什么他的一生都在被践踏?为什么别人能被坚定地选择,他却永远只能做被抛弃的那个?
尚宣的表情扭曲可怖如地狱刹罗,他手臂青筋暴起,剧烈的窒息感让林采陶整张脸涨成青紫色,瞳孔开始涣散,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尚宣倏地松开了手。
空气的大量涌入让林采陶猛烈咳嗽起来,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可失而复得的空气并没有让她好转,她依然面呈紫绀,脊背拱成虾米,胸廓随着呼吸大幅度塌陷,同时喉间发出尖锐的哨鸣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尚宣有点慌神,他反应过来林采陶从小就有严重的喘疾,她此时这副模样就是喘疾发作了。
尚宣没有治疗的药,更不知喘疾发作起来该如何处理,他烦躁地在石洞中来回暴走,直到看见林采陶连手指都开始发紫,他这才想起皇上之所以特许林采陶长居西山别院,正是因为别院的温泉药浴能舒缓她的喘疾症状。
犹豫片刻,尚宣狠狠啐了一口,拎起林采陶向西山别院而去。
他刚走出山洞,悠远的钟鸣声从京师方向传来,惊起林中飞鸟无数,钟鸣三次,康宁公主出殡前一天的启奠仪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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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画月和燕怀誉昼夜不息,一路急赶,终于在林采陶出殡当天赶回了京师。
天光微亮,哀云垂天,高大的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数十名力士肩扛着灵车,在悲怆的号角与鼓乐声中稳步前进,尚宣亲自率四百名锦衣卫随行,这四百名锦衣卫到达皇陵后,将为康宁公主护柩驻陵三个月之久。
天子仪仗为公主驻陵,此等哀荣前所未有。
数条长长的白绋系在灵车上,另一端执在武宁王和卫国公手中,他们是看着林采陶长大的长辈,虽戎马半生,一身血肉都被风霜锤炼得刚硬坚毅,但此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伤攀上他们脸庞,人近半百最怕世事无常,此刻只能以执绋之礼送这位最为乖巧的小辈最后一程。
林画月陪皇后坐在素轿中,皇后一身素缟,面色灰白,她没有流泪,眼泪早在日日夜夜中流干,她此刻只静静端坐在轿中,空洞的眼神一瞬不移地看着前方的灵柩。
只有林画月知道,若不是她的手在皇后身后支撑着,皇后早已瘫倒在轿中。
林画月到现在都没有林采陶已经离开了的实感,她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中秋宫宴,她们并肩看了烟花,烟花绚烂如斯,亦如她们的人生。
对啊,如此热闹盛大的一场花事,怎么可能草草收尾?
前头是礼队在奏哀乐,后头是送葬队伍的痛哭声,两者交织在一起进入林画月耳鼓,期期艾艾听得她十分坐立不安,她只想这场仪式赶紧结束,她好赶去西山别院见林采陶,林采陶现在一定正在那幕影影绰绰的鲛纱帘后抚琴,指不定心中还在责怪林画月回京后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她。
林画月伸长脖子向前探看还有多久才到皇陵,还没看个真切,身旁的皇后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今天的第一声啜泣。
“采陶……采陶……我的女儿啊……”
林画月自打记事以来,从未见皇后失态,这位姨母永远端庄淑雅、母仪天下,她看着皇后涕泗横流的脸一时相当无措,第一反应赶紧将轿子帷帘全部放下,免得让旁人看见。
帷帘放下前,灵柩前方那面硕大幡旗上,浓黑的“康宁”二字刺进她眼睛。
“姨母……”
“采陶从小连摔跤都没有过,从山崖坠落的时候她该多疼啊,”皇后见帷帘遮下,瞬间支撑不住身子瘫软下来,“我这个做母亲的太差劲了,没能给她健康的身体,连平顺完整的一生也无法给她。”
皇后的话像一根针戳破泡沫,解离已久的情绪终于没了阻隔,纷纷回归到林画月身体中。
疑惑、难以置信、震惊,而后是痛彻心扉之感排山倒海将林画月压垮。
这是林采陶的出殡仪式。
林采陶正躺在前面的灵柩中,再也不会在西山别院等他们了。
林画月再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她抱着皇后一起痛哭起来。
听见这里的动静,尚宣赶紧策马来到素轿前:“还有三里路就到皇陵了,还请皇后娘娘再坚持一下。”
“本宫无事,继续前进吧。”
北风呜咽而过,吹起尚宣的披风,亦将素轿的帷帘吹开一条缝隙,冬季稀薄寒冷的空气中,林画月嗅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味道,那是独属于林采陶身上、西山别院温泉中的药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