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或者不安？”林画月猜测道。

“是害怕，我这十八年来第一次这么害怕，我一想到我可能救不了你，我可能要永远失去你了，我就腿软到站不住，不怕你笑话，最后还是我娘将我从卫国公府拖出来的。”燕怀誉那双飞扬的丹凤眼中露出颓然，像一片落入泥泞的羽毛，再也轻盈不起来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在穗州府跟你吵架的我真自以为是，竟然以为于我而言，取消婚约就是最大的痛苦。”

“燕怀誉，你看着我。”林画月望向对面少年的侧脸，她固执地等了许久，等到燕怀誉终于肯转过头与她对视，她才继续道，“不管是你、还是燕伯伯，都没有必须救我的义务与责任，你无需往自己肩上撂那么大担子。你也不会失去我，无论如何我都是你最好、最值得信任的朋友，就算我变成鬼，那我也是在天上保佑你的鬼朋友，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呸呸呸！什么鬼朋友，晦气！”

林画月终于笑了，如同乌云散尽后露出的皎月。

“你别笑！好好的氛围被你带偏了，我还没说完呢。”燕怀誉横眉竖眼地抱怨道。

他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十几年相互信赖相互陪伴，你之于我，已经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了，家人是不需要靠什么契约绑定的，想明白这点后，我就释怀了，只要你无灾无难好好活着，我们无论是做朋友、做兄妹都可以——没有姐弟这个选项！没有！你嘴巴一张小爷就知道你要吐什么狗碎渣子！”

林画月悻悻闭嘴。

“我本来都打算好了，过完年我就去找江叙风，只要他说他也喜欢你，他会向陛下和王爷求娶你，我就让我爹去王府退婚。”

“现在看来明显没有这个必要了。”林画月干巴巴接道。

“是啊，既然如此……那我还有机会争取一下你的心吗？”

对面少年望着她的眼神专注又热忱，让她在夜晚无端端被炽热的太阳灼了眼。

“可我还以为你对骆宁儿……”

燕怀誉支起一条腿侧躺在长椅上，拓落不羁。

“我知道你想撮合我跟骆宁儿，我对她也确实于心有愧，但我才不像你，这方面稀里糊涂的，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也分得清喜欢与愧疚的区别。”

林画月别过脸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我就知道。”燕怀誉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苦笑，“在你找到那个幸运儿之前，婚约就先保留着吧，武宁王现在的境地太凶险了，只要我们的婚约还在，不管以后局势如何变化，燕家始终给你留着后路。”

“谢谢。”

“你也别太伤心。”燕怀誉状似不在意地翘起脚摇摆，“情伤嘛，最好治愈了，我帮你。”

画舫已经驶离了主河道，经过兰芳桥洞后，支道逐渐狭窄，沿岸青楼林立，此处便是京师最风流的地带。

燕怀誉跳到船头，朝岸上高喊：“小爷乃卫国公府燕怀誉，请各家头牌公子来我的画舫玩一玩，赏钱绝对丰厚！”

说完，他还朝岸上撒了两把金叶子，整条街顿时骚动起来，不过一会儿功夫，一艘艘小舟载着各家头牌向画舫驶来，就连其他画舫中一些已经在陪客的男倌也乘舟赶了过来。

本就不算宽阔的河道顿时水泄不通，燕怀誉扭头问林画月：“来的人太多了，要挑拣挑拣，你想要什么样的？”

林画月看这大阵仗，哭笑不得：“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呢？”燕怀誉不同意，“情伤就是要这样治，只要新人够多够好，保准你不再挂念旧人的一丝一毫。别讳疾忌医了，快说！你要什么样的？”

“那就要剑眉星目，身姿劲健的，”林画月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得嘞！”

燕怀誉飞速挑好六个带上画舫。

“怎么样，满意吧？”燕怀誉信心满满地挑起眉，“你今夜只管好好享受，其他的小爷全包了！”

数不尽的船只在河中往来穿行，祈愿的莲灯打着旋儿随波逐流，万千灯火倒映在河面上，又被接二连三的船桨打碎，一眼望去浮光掠金。

画舫载着丝竹管弦声经过一座茶楼，茶楼里江叙风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河风迎面吹来，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可透过画舫四面镂空的雕花大窗，少女左拥右抱，巧笑嫣然的场景他看得一清二楚。

江叙风眉头压得极低，面色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