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啧了一声:“朕问的不是这个,朕想知道,他们二人有情吗?”
江叙风做出恍然大悟状,思索片刻后谨慎答道:“臣忙于公务,与郡主和燕千户相处得不多,所以臣看的不一定准。”
“但说无妨。”
“依臣所见,燕千户对郡主一往情深,但郡主对燕千户,更像是以朋友相待。”
“以朋友相待?”皇上身子前倾,将右臂支撑在膝盖上,他右手还在盘着两颗狮子头,只是动作缓慢了许多,“那郡主可曾谈起过尚宣?”
江叙风一怔,想了想,道:“未曾听郡主提及。难道陛下真的相信那姚千户所说,认为尚指挥使在跟燕千户争夺郡主?”
“燕怀誉这孩子虽肆意无拘,但很少无理取闹,他不会无缘无故去砸一个三品大员的府邸。”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再者,郡主天人之姿,京师中倾心于她的男子甚多,可从未见郡主理会过谁,就算尚宣真的对郡主有情,只怕最后也只能无疾而终,陛下不必过于忧虑。”
“是吗?”皇上一瞬不移地盯着江叙风,像一直狮子在打量前方疑似布了陷阱的草地。
无形的威压,让江叙风明明身处宽广明亮的奉天殿中,却有种被关进地牢的逼仄之感,直到他后颈开始发冷发麻,皇上才缓缓开口:“可朕总觉得,尚宣已经背着朕,与郡主有勾结了。”
江叙风猛然抬头对上皇上的视线:“怎么可能?锦衣卫是独属于陛下的耳目,与边将勾结是大忌,尚指挥使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啊!”
“朕看他敢得很!”
两枚狮子头被皇上狠狠掼在地上,沿着白玉阶一级一级滚下。
江叙风赶紧撩袍跪地,龙颜震怒之下,他只敢垂眼看向眼前的地面。
狮子头正好滚入他的视线,只见包浆浑厚的壳已被摔得四分五裂,露出里面褐色的仁。
“朕昨日去了趟皇后宫中,发现尚宣随身的刀穗竟然绑在郡主腰间!”皇上冷哂一声,“尚宣倒是藏得深,只可惜郡主藏不住心事的,白费他一番苦心了。”
江叙风宽言:“刀穗并非独一无二之物,臣认为不能凭此就下决断,郡主也爱舞刀弄剑,说不定只是碰巧得了件与尚指挥使相似的刀穗。至于他们二人是否真的有牵扯,等尚指挥使过几日办完差回京后,陛下一问便知。”
皇上脑中浮现出昨日在皇后宫中,林画月小心翼翼用衣袖遮掩刀穗,生怕被他看见的模样,横眉一压:“光靠问就能明了,何必设立锦衣卫?”
江叙风不再言语,只恭恭敬敬垂目跪在阶下。
“起来吧。”皇上长叹一声,“朕所掌握的证据不止一个刀穗,可就算桩桩证据都摆在面前,朕还是难以相信。”
皇上突然眉头紧拧,他赶紧用手撑住太阳穴,缓了缓才继续道:“尚宣手握锦衣卫与羽林卫,现在东宫的安防也是他在负责,朕对他可谓是信任至极,若连尚宣都不可靠,朕还真不知还有何人可用。”
“常言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见男女之情总是来得毫无道理,”江叙风轻飘飘打着趣,随后又正色道,“但臣相信尚指挥使拈得清轻重,绝不会做出辜负陛下的事。”
“倘若他拈不清,”皇上的眼神冷寒又可怖,“你认为当如何?”
江叙风笑容笃定:“臣认为,那便是一个分化武宁王与燕家的天赐良机。”
“哦?”皇上眸光一动。
“此事若能私下解决倒也罢了,偏偏燕千户要闹得满城皆知,让大家都下不来台,不仅皇家颜面有损,燕家也必然会因此对武宁王心生龃龉,此时陛下为保体面解除婚约,再对燕家厚加抚慰,岂不顺理成章了?”
此话正中皇上心中沉疴。当初他做主为林画月与燕怀誉定下婚约,目的是为了将林氏与燕家紧紧捆绑在一起,让燕家全力相助他打天下,如今天下打下来了,这桩婚约却成为他心中的刺。
眼看武宁王声望渐涨,同时又与燕家凭借这层姻亲关系越走越近,然而自己这边,不仅太子年幼,他的脑疾也越来越严重,皇上每每思及此处就寝食难安,可偏偏武宁王与燕家都犯什么错,两个小辈也感情甚好,十几年来他还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将婚约解除,只好一拖再拖。
眼见良机就在眼前,尚宣与林画月之事就算不是真的,他也要当做是真的。
皇上大喜,旋即又疑虑道:“可这样一来,尚宣与郡主之间再无阻力,对武宁王而言不过是换个人结盟罢了。”
“尚宣与燕家怎能一样?”江叙风循循善诱,“尚宣一无军力二无族势,他如今的地位与权力全仰仗陛下的天恩,拿捏他比拿捏卫国公容易太多。”
皇上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江卿所言甚是有理。”
“只是有一点,臣心中略感不安。”江叙风再次拱手,“此事说到底,是尙宣理亏,让燕家被人看了笑话,眼下云南边境尙需燕世子与燕家军奋勇杀敌,臣担心军心会因此动摇啊。”
皇上沉思片刻后,胸有成竹道:“此事朕心中有数,朕会好好惩戒尚宣,给燕家一个交代。时候不早了,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