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外,北方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面积攒的残雪,打着旋儿扑向行人。MOON的父母,仰头望着那架载着女儿的飞机如同银色的巨鸟,呼啸着冲入灰蒙蒙的天空,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云层之上。
直到再也看不见飞机的影子,MOON妈妈才收回目光,脸上强装的笑容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和一丝未散尽的怒气。她转向丈夫,声音带着急切和不安:“她答应了吗?曹追月怎么说?”
MOON爸爸的脸色同样凝重,他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她说……考虑考虑。还没给准话。”
“考虑考虑?”MOON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当初白纸黑字……不对,是当面说好的!她收了钱,离开了,现在又把钱还回来,就当没事发生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这是出尔反尔!”
“你小点声!”MOON爸爸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这里是机场。她既然说要考虑,总比当场拒绝要好。回头……我再给她打个电话,或者V聊上问问。总得有个明确的说法。”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商人的审慎,却也透着一丝不确定。曹追月最后那带着泪水的“考虑考虑”,让他心里也有些没底。
夫妇二人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坐进了回家的车里。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年节的热闹仿佛与他们隔绝。他们赢得了暂时的“胜利”,逼得曹追月松口考虑,也成功地再次和曹追月达成不让女儿知道的共识。然而,女儿离开时那过于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仓惶的背影,留在他们心里,隐隐不安。
……
与此同时,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飞机的轰鸣声成了密闭客舱里唯一的背景音。头等舱的空间相对宽敞安静,却丝毫无法缓解此刻弥漫在MOON和曹追月之间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悲伤。
MOON从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说过一个字。她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动作机械地系好安全带,然后便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窗外是刺眼的、无边无际的云海,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云层染成一片炫目的金白,但这极致的光明却照不进她此刻晦暗冰冷的内心。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书房门外听到的那些残忍的字眼——“你家的遭遇”、“买断”、“出尔反尔”、“不要是我们家MOON”、“求你了”……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下焦灼的、无法愈合的伤痕。
她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个她爱得毫无保留、也以为对方同样深爱着自己的曹追月,为何会毫无征兆地、决绝地、如同人间蒸发般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那不是背叛,不是不爱,而是一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她最亲的父母亲手策划、用金钱逼迫的、残酷的“交易”!
她的父母,用四百万,买走了她的爱情,也彻底改变了她和追月的人生轨迹。
那笔钱,对当时家逢巨变、走投无路的追月来说,是救命的稻草,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无法想象,追月是怀着怎样破碎和绝望的心情,接下了那笔交换她们爱情的钱,然后背负着“背叛者”的罪名和自我怀疑的枷锁,独自吞下所有的苦果,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她,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曾经怨恨过,不解过,甚至自我怀疑过。却原来,真相是如此的残忍和令人心碎。
一股巨大的对追月无尽的心疼、以及对自己当年未能察觉和保护的懊悔,如同海啸般在她胸腔里冲撞、激荡,几乎要将她撕裂。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过道位置、同样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曹追月。她的动作太过突兀,让沉浸在自己痛苦思绪中的追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她。
MOON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追月,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急切。
追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默默地、顺从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然后放到了MOON摊开的掌心上。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MOON温热的掌心时,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MOON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起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难过和狠决。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标注着“叔叔”、“阿姨”的两个号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阻止此来电号码”。然后,她又点开V聊,找到父母的账号,同样利落地加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但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她将手机递还给追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戴上了那个黑色的眼罩,将头彻底扭向舷窗的方向,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绝。
根本没有什么公司的急事!那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为了带她逃离那个家、逃离她父母施加的压力的借口!MOON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保护追月,切断她父母可能继续联系她、逼迫她的所有途径!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更不知道如何修复自己和追月之间那被残酷真相再次撕裂的伤口。她只知道,不能再让父母找到追月,不能再让那场以爱为名的“购买”重演。眼罩隔绝了光线,也似乎暂时隔绝了现实那令人窒息的重量,却隔绝不了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深色的眼罩面料,留下更深色的、不断扩大的一片湿痕。她咬紧了下唇,不让一丝哽咽泄出,只有肩膀极其轻微地、无法自控地颤抖着,泄露着那被强行压抑的、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悲伤。
坐在一旁的曹追月,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MOON那边传递过来的、冰冷而压抑的低气压。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紧、抽痛。她不知道MOON刚才拿她手机具体做了什么,也无从猜测。她只知道,此刻的MOON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空间,去消化某种她或许还不知道具体内容。
她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用自己微薄的存在,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覆盖在了MOON放在座椅扶手上那只冰凉的手上。MOON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握着,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精美的瓷器。
这无声的默许,对追月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她紧紧握住那只手,仿佛握住了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指尖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熟悉的、属于MOON的轮廓和温度。掌心贴合处,传来细微的、属于MOON无法抑制的颤抖,那颤抖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追月自己强筑的心防。
一直紧绷的、压抑的情绪,在这相对安全的密闭空间里,在握着MOON手的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宣泄口。
她也将头转向了另一侧,面向着过道,避开了可能投向MOON的目光。泪水瞬间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迅疾地滑过苍白的脸颊,一滴接一滴,滚落下来,砸在她深色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不规则的、潮湿的印记。
脑海中,是MOON父亲那句冰冷刺骨的“买断你和我女儿感情的价钱”,是那句带着沉重压力的“能不能不要是我们家MOON”,是那声将她所有尊严和挣扎都碾碎的“算叔叔阿姨求你了”。
“考虑考虑”……
她当时是怎么说出这四个字的?是走投无路下的缓兵之计?是面对长辈近乎哀求的姿态时,一时的心软和不知所措?还是……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微弱的动摇和恐惧?
不!不是动摇!
当这个念头浮现时,追月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带来尖锐的疼痛。她几乎是立刻在心底呐喊、否认。
她怎么可能放手?怎么舍得放手?
过去的几年,如同漫长而冰冷的寒冬。父亲的骤然离世,家族的顷刻崩塌,母亲被病痛折磨最终撒手人寰,还有那笔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灵魂上的、用爱情换来的“钱”……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像一具行尸走肉,靠着近乎自虐的工作麻痹自己,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然后把钱还清。她不敢回忆,不敢触碰任何与“爱”相关的字眼,因为那会让她想起MOON,想起那个被她亲手推开、伤得彻骨的女孩,想起她们曾经拥有过的、如同琉璃般璀璨却易碎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