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初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嗫嚅着,‘爹’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者转身,看向王瑶,眼中满是慈爱与痛惜:“瑶儿,是爷爷来晚了。”
王瑶怔怔地看着老者,泪水再次夺眶而出:“爷爷……”
她扑向老人,却扑了个空。
“爷爷……”
老者轻轻哄道:“别怕,爷爷在这里,爷爷为你做主。”
他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像幼时哄她入睡的呢喃。
王瑶哭地浑身颤抖,紧绷的恨意在这一声呼唤中骤然崩塌。
她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娘……她连名字都没有……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啊……”
老者闭目,泪水滑落,满是苍凉,“是爷爷的错,教出如此孽子。害死了清儿,也害死了你。”
风止,血光渐息,残魂低鸣。
王瑶的哭声如潮水般漫过祠堂,那压抑了数年的悲恸彻底决堤。
众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无人忍心打断这迟来的隔代亲情。
只有王初颤抖着,伏在了地上,脊背肉眼可见的颤抖:“爹……”
老者身子一僵,缓缓转头,目光如刀地射向王初,冷声道:“你还敢唤我爹?”
王初浑身一颤,不敢与老者对视,只是不停地磕头:“爹,我错了!”
“错了?”
“你可知清儿临死前,手里还攥着的那绣着的半截海棠的布帛!”老者声音颤抖,字字如刀,“她至死都不相信,你会这样对她!”
王瑶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望向王初,那眼神不再是恨意,而是彻骨的悲凉。
老者声音颤抖,仰头望天,一声长叹:“别叫我爹,我早已将你从族谱中除了名,你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风拂过祠堂残破的檐角,卷起一地灰烬。
王初瘫坐在地。
灰烬飘落如雪。
众人这才恍然,难怪那王家族谱本子纸张如新的一般。
原来如此。
老者仰首望天,老泪纵横,“生时无名,死后亦无碑,唯余半幅绣帛,便随她葬了吧。”其声凄绝,似秋叶辞枝,寒泉断流。
老者对众人徐徐道:“我唤作王远倾,是这丫头的爷爷,是这不孝子的父亲。”
他似是万千烦绪憋在心头无处诉说,对着众人便就慢慢讲了王家商贾的故事。
王家商贾本是临海一家渔户,王初下头还有个弟弟。
但一次大泽兽潮中和他的母亲落入海中再也不见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时王初是七岁,弟弟是五岁。
之后王初似是受了刺激,有人再说起弟弟的时候,他跟疯了一样打砸怒骂。
渐渐地谁也不提了。
王远倾也是个痴情种,自此之后,未再娶。
只带着剩下的这一个儿子相依为命。
那时候他们家只是一家小渔户,王远倾带着唯余的儿子住在海边木屋中倒也是知足常乐。
王初许是那一年海中兽潮眼见浪潮吞没了弟弟和娘亲,受了刺激,
不爱说话,独行独往。
王远倾未将王初的变化当回事,只当孩子年岁渐长性子有了变化。
有一天,王远倾揣着不知从哪儿翻来的古籍一字一句不停地翻不停地背,将书翻烂,再教他: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再有,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再有,贫者不受嗟来之食。
再有,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
王初对这话是不认可的。
他不说,王远倾也不知道。
只自顾自的教,认字,学。
又将他送去民间武堂,修行。
武堂门口儿的早上有热闹的集市,
集市有一家卖肉的人家,小王初得空就钻肉摊周围呆呆的望。
屠夫叫喊卖肉的声音与某个地方丝丝传来的肉香不停地窜进鼻子里。
王初不知道那是什么肉,只知道是好肉,大补的肉。
吃了会涨力气。
也知道那肉贵,他家买不起。
他只能呆呆的瞧,闻着味。
一边闻着味,一边幻想着,自己再大些。
有了能力有了钱,便来吃肉。
吃好多好多的肉。
那户屠夫,姓马,长的横眉竖目的样子,他也还会酿血酒。
那血酒十分的补。
也十分的大卖。
只要那酒一开坛,准被抢没。
那一次寒冬腊月,大雪落了一地。
小王初在屠夫的窗口悄悄的望,冷啊,冻的直颤颤。
马屠夫喝着一口酒,长哈一口气,满面通红,爽。
酒气混着肉香在冷风里蒸腾,王初就抽着鼻子嗅。
他曾是个修士,早就察觉了王初种种举动。
走到门口将王初提溜了进来。
瞧着这小娃娃小的很,瘦的跟个小萝卜头似的。
吃鱼并不长肉,常年吃鱼也会营养不良。
他们家常年吃鱼甚少吃肉,只有在安元节的时候他们家才能吃上一口肉。
马屠夫瞧着王初看着他桌上的吃食渴望的眼神,笑了一声,
便倒了一小碗血酒递给他,再扒拉块肉甩到他面前的空盘子,粗声粗气地说:“吃,别在这干瞅着。”
王初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一本正经的奶声奶气回应道:“我爹说,贫者不受嗟来之食。”
正在给自个倒酒的马屠夫手一顿,接着重重地将酒坛往桌上一磕,盯着王初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真忒酿的酸。”
说着一仰脖一碗酒下肚,长出一口气,这酒气冲得他热烘烘的,又看着王初笑了半晌,:“酸小子,你爹说?那你爹有没有告诉你,饿死的穷汉不值一文?”
王初小脸绷得紧紧的,看向角落案板上的‘屠刀’,摇了摇头,不敢说一句话。
喝了酒红着脸的马屠夫说着这样的话添了几分凶神恶煞,他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