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冲天而起!连成火墙,将扑到近前的黑蛟和姜黄一同吞没!
火光中,传来黑蛟凄厉至极、充满痛苦的疯狂嘶吼,以及皮肉鳞甲被烈火灼烧的可怕滋滋声。
还有姜黄压抑的、同样痛苦的闷哼。
村长抹了把眼上的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冲天的、吞噬一切的烈焰在隐蔽处爆裂燃烧。
小黑蛋冲进了火里……
姜黄是在一阵细密的、压抑的啜泣声中醒来的。
剧痛率先回归,肩膀、手臂、腿脚,无一处不叫嚣着火辣辣的痛楚。
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渔家简陋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血腥气。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子里,东湾口的烈焰、黑蛟的嘶吼、飞溅的火油、蛋壳刺目的金光……
小黑蛋!!!
她猛地想坐起,却因烧伤疼得冒出一层白毛汗。
“小姜姑娘,别动!”沙哑疲惫的声音在她耳边,是村长。
他凑到了姜黄面前,头上缠着沾了血的布带,眼眶深陷,仿佛老了十岁。
“我……”姜黄艰难地想要转头,发现难以成行,“我的小……黑,黑石头……”
“它没事,”村长小心翼翼地捧起小黑蛋,递到姜黄面前,“这黑石头好生厉害,竟能护住您八九分,这才让我们有了救您的机会。”
她闭了闭眼,割手放血供养小黑蛋时,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这一搏凶多吉少,能再让小黑蛋恢复多少算多少。
偏生小黑蛋用这点子恢复的力气来护住了她。
傻瓜,大傻瓜。
“小姜姐姐,先把药喝了吧。”村长的孙女端着碗也凑到了旁边。
药很苦,但姜黄麻木地吞咽着,她的目光越过门,看向屋外。
杀了黑蛟救回了一个孩子,院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庆,只有一片死寂的忙碌。
几个妇人红肿着眼睛,默默地收拾着没用上的散落渔网和家什,上面沾上来洗刷不净的暗红色。
更远处有人哀哀哭着,是在哭那几个丧命于黑蛟口中的人么?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悲恸,压着姜黄,喘不过气。
“村里……”姜黄想问。
少女喂药的手顿了顿,眼里水光一闪而逝,又被强行压下:“死了好多人,船……船也没几条好的了。”
惨胜。
不,甚至算不得胜,只是用村民们惨烈的牺牲,暂时逼退了掠食者,保下了……剩下的人,姜黄甚至都没做什么。
愧疚和无力感几乎捏断她的脖子,活生生的人命,由于她的不周详计划,没了。
喝完药,少女离开后,村长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来,从墙角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极其简陋的“伞”。
村长撑开来,遮在姜黄头顶。
她瞪大了眼,伞面甚至不是油布,而是由很多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碎布片拼接而成——有妇人头巾的一角,有孩子穿旧的衣服碎片,甚至还有几片染血的粗麻布。
每一块布片上都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姜黄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写满了各种各样字迹的名字,或者画着简单的符号。
“村里……没什么好东西了……”村长常年抽烟草的嗓子卡一下,他双手捧着这把沉重的“伞”,别过头去,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大家……凑了点心意……谢神女……谢小姜姑娘……救命之恩。祈愿您……早日康健,平安顺遂。”
姜黄懂了,这是一把汇聚了全村心意的“万民伞”。
救命之恩?姜黄看着这把“伞”,难以想象村民们是在怎样的悲伤和破碎心情下缝制的,即便她半瞎了,这“伞”也好刺眼。
平安顺遂,那死去的人呢?他们的平安呢?
她一丁点都配不上这份感谢!灵魂都跟着身体在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脖子里。
村长将“伞”收起,轻轻靠在床头,深吸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痛苦的事,佝偻着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留下姜黄独自面对这份沉重到极致的“祈福”。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姜黄的余光只能看到部分名字,视线模糊了。
这些名字,这些碎布,无论带不带走,此生都会烙刻在她灵魂上,跟着她一辈子了。
刚才人前还强忍着的呜咽,此刻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胸腔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牵动着伤口,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疼痛。
“咔咔?”床边的小黑蛋微微滚动了一下,同样在火海里耗尽了力气,无法浮空,连“咔咔”声都显得那么气若游丝。但它在这一滚之后,又极其缓慢笨拙地,朝着姜黄的方向滚动了一下。
姜黄没有动,也动不了,完全沉浸在自我的谴责中。
小黑蛋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蓄着下一波力量,很快,它又滚了一下,这一次它顺着被子,滚到了姜黄被烧伤的手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