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它尝试着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声音在海水和岩壁间回荡,带着困惑。
“不对,是‘走’。”姜黄伸出手,摸索着碰到它暖暖的吻尖,轻轻点了一下,“嘴巴要这样……‘滋——藕——走’。”她放慢口型,尽管她自己看不见,却努力用触觉和声音去引导。
小黑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像是水流翻滚的声音,它学着姜黄的样子,试图收缩龙吻两侧的肌肉,发出更接近的音节:“嗞……呜……”
“接近了!”姜黄惊喜地笑起来,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点小小的互动而多了些生气,“再来一次,‘走’!”
“嗞……呜……走!”一个含糊不清、却依稀能辨出是“走”的音节,混合着龙族特有的低沉共鸣,从它口中生涩地挤了出来。
“对了!就是这样!”姜黄高兴地拍了拍手,摸索着抱住它巨大的鼻梁,用脸颊蹭了蹭,“小黑蛋真聪明!”
小黑龙发出满足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巨大的尾巴在身后小心地摆动,搅起一片无声的暗流。对她亲昵的称呼和触碰,它似乎无比受用。
在这片骇人黑暗与死寂里,教小黑蛋说话成了姜黄唯一能排遣无边孤寂和恐惧的方式。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教它最简单的词汇:“饿”、“冷”、“痛”、“怕”——这些都是她心里最常感受到的。
她也教它呼唤自己的名字:“姜黄”。
它学得最认真,每次念出来时,龙吟都格外轻柔,仿佛这两个字是什么珍贵的咒语。
姜黄=家。
她甚至开始教它更复杂的句子:“家是好的”、“太阳是暖的”、“花是香的”。
心里狠愧疚,把小黑蛋拖到这个地方来,让它一孵化,目之所及都是无趣的扁平的,对这些都是没有概念的。
她一个瞎子,只能固执地一遍遍教,这样,就能在彼此心中留住一点对外界光亮的期盼。
小黑蛋的学习能力时好时坏。
有时它能很快模仿出清晰的音节,有时却只能发出焦躁的低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着它理解和发声。
尤其是在久落海潮汐波动、亡魂哀嚎时,小黑蛋的呼吸会变得异常粗重,喉间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周身鳞片贲张,那双原本专注懵懂的龙瞳会染上混乱与暴戾的色彩。
每到这时,姜黄便会放下所有教学,摸索着靠近它,用手一遍遍抚摸它紧绷的颈侧鳞片,哼唱着不成调的、记忆里早已模糊的曲子,管它是什么歌,先把颤抖的小黑蛋慢慢哄平息,巨大的头颅重新温顺地伏在她膝边为止。
许是因为饮着她的血长大的,小黑蛋混乱中居然也不曾抗拒伤害过她。
但无论如何,单一重复的语言课程,成了这片绝望深渊中,她们之间唯一温暖而鲜活的仪式。
“你啊……”姜黄笑笑,“居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比我整个人都大好多好多,我都摸不到你的龙角了。”
小黑龙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绵长的、撒娇般的咕噜声,巨大的脑袋低下来蹭了蹭她,把龙角抵在她手边。
姜黄被它蹭得晃了晃,笑着抱住它的龙角:“好乖。”
好像夸出来有哪里不对劲,是她近期都没有跟人交流的缘故么?她顿了顿,有一丝好奇和迟疑,“对了……小黑蛋,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你是妹妹龙,还是弟弟龙啊?”
她问得直接又单纯,那些俗世的委婉和羞涩被海水涤荡得干干净净。
小黑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当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龙吟,尾巴尖在身后的海水里有些害羞地摆了摆,搅起一小片漩涡,盖住它龙鳞下的隐私部位。
“啊……”姜黄眨了眨空洞的眼睛,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男孩子啊。”
小黑蛋混乱的直扭:?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还没教过我怎么说这个字!
“既然是个男孩子,”姜黄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们得有个像样的名字才行!不能总是小黑蛋小黑蛋的叫啦,以后你变成威震四海的战龙龙王,会被别的跟屁龙笑话的!”
名字……别的战龙,好像都有很威风的名字。王知之的那条战龙就叫渊冥,白芷老师的龙叫日追。
她的小黑蛋,要叫什么?
小黑蛋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吟,巨大的头颅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姜黄脸上,似乎也在好奇她会给自己取出什么犀利的名字。
姜黄努力地想着,她识字不多,见识也有限,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能参考的东西实在太少。
“嗯……你是在这么黑的地方孵出来的,又黑不溜秋的……”
小黑蛋:……感觉不妙。
“但你的心是亮的,对我最好……”
小黑蛋:感觉更不妙了……
“有了!”姜黄兴奋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还在说,“你像我一样,命硬,在这鬼地方都活下来了!又黑又硬气!土名字好养活,不如……就叫你‘玄壮’怎么样?”
小黑蛋:果然。
小黑蛋没吭声,肯定是不喜欢了,姜黄顿了顿,小声补充:“听起来是有点……嗯……你不喜欢的话……我再想一个吧……”
赶紧的吧,小黑蛋尾巴啪啪打水,立志把“玄壮”拍散在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