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一说到高三,从周冉入学,一直说到即将毕业。
但就像何平承诺他一定不会占用明天的自习课,却还是会在第二天的自习课准时推开教室大门那样,他的结束语也并没有应验。
高中三年与人生中许许多多的三年没有任何不同。
如果说人的一生是漫长的纪录片,那么高中三年在其中甚至没有特写镜头,只有一段平铺直叙的影像,转眼就过去了。
教室门旁的铭牌从高一(二)班变成高三(二)班,教室后的宣传板报也从“快乐学习”变成了“迎接高考”。十六岁的周冉就这样变成了十八岁的周冉。
三月初的天气还存有一丝暮春的凉爽,微风吹过花园里成排的桂树,拂动起枝头亮眼的金红绸带。
周冉排在队伍最后,等待前面的同学系完绸带,再把自己的那条挂上去。
何平说,挂上绸带就等于许下心愿,愿望总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我们要坚持科学的观点。”百日誓师前的动员班会上,何平说着,忽然嘿嘿笑起来,“但偶尔也可以唯心一下,给自己一点鼓励嘛。”
周冉拿着两条红绸带,她的,还有肖云飏的。
肖云飏在北京参加集训,班会结束后周冉给她打电话,问她会不会回学校参加高考动员大会。
电话那段传来各种杂音,肖云飏扯开嗓子问:“什么时候?”
周冉道:“下周三。”
“我努力。”肖云飏说着,忍不住抱怨起来,“我做梦都想回省重点,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室友有多吵,我都要神经衰弱了!”
周冉安慰她,肖云飏在那边配合地呜呜几声,又道:“周冉,如果我没有回去,你就帮我挂一下红绸吧。”
周冉说好,电话那端的人沉默片刻,忽道:“我真的很想你们。”
离别似乎不仅仅在毕业后来临。
肖云飏去北京参加集训后,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加速器,作业,考试,还有老师讲解题目的语速,以成倍增长的速度淹没了周冉。
身边的座位空了下来,自习课上,有时周冉恍惚从成堆的练习卷里抬头,发现从前总是很拥挤的教室突然变得有些空旷。
前两排的尖子生同学被选拔参加市里统一举办的拔尖训练班,王晓婷和白轩林会在晚自习时去校外上课,留下满桌无人整理的练习卷,被风扇吹向四方。
总是吊儿郎当的老郑也变得认真起来,他下定决心要补足过分薄弱的基础,周冉总能看见他拿着物理或者是化学试卷走进办公室,一待就是一整个晚自习。
至于陆庭文,他几乎不再在晚自习上出现,偶尔,当他回到教室,在座位上整理练习卷时,周冉抬起头,总能闻到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管理严格的市重点从不允许学生连续三天不参加晚自习,然而何平却对陆庭文的请假要求格外宽容。
他总会在把签了名的假条递给陆庭文时叹一口气,再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明明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离别似乎早已出现。
红色绸带在风中飞舞,凌乱的,朝着不同的方向,轮到周冉,她踮起脚,努力抬手,把肖云飏的绸带挂得很高很高。
周围是白轩林,老郑和王晓婷的绸带,白轩林指一指绸带上大大的“肖云飏”,笑道:“肖同学也算是远程参与了誓师大会。”
老郑嘿嘿笑着,抬手碰一碰陆庭文:“帅哥,最近有没有和肖老板联系啊?”
陆庭文皱起眉,像是没听清他的问题:“什么?”
白轩林以为他生气了,赶紧推开老郑:“他开玩笑的,你别理他。”
陆庭文嗯一声,低头接着复习单词,看了许久,却还是停留在同一页。
他变得更加沉默,老郑和白轩林跟他说话时,他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周冉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怕惊扰了他,很快便轻轻移开视线。
“周冉。”队伍前面的同学转过身,“许愿卡。”
周冉回神,忙道:“谢谢。”
“已经挂了红绸带,还要许愿卡干什么?”王晓婷翻着做工粗糙的贺卡,“有这个时间不如让我们回去多做几道题。”
“愿望不嫌多。”老郑道,“你可以在绸带上写我要上清华,在贺卡上写我要去北大。”
“为什么不直接在绸带上写我要上中国排名前三的大学?”王晓婷问。
老郑道:“太多了,你写不下。”
何平在队伍前大喊:“有没有要交许愿卡的同学?可以把许愿卡贴到教学楼前的展示板上!”
王晓婷问周冉:“你有什么愿望吗?”
周冉想了想:“有的。”
她拿起笔,穿过金桂树前拥挤的人群,走到无人的角落,摊开小小的许愿卡。
祝肖云飏万事顺遂。祝老郑,晓婷,班长和老班高考顺利。
祝……
笔尖停顿,周冉顿了顿,小心写下那个名字。
祝陆庭文喜乐无忧。
“周冉!”王晓婷叫她,“开始收许愿卡了!”
“好。”
周冉看着队伍从后往前传许愿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交上去。
心跳得很快,勇气却姗姗来迟。
最后一颗,她收起许愿卡,和陆庭文借给她的错题本一起,埋入书本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