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个杯子,璧公子已经洗了三遍还嫌弃,他实在忍无可忍杯底的一点茶渍,最终还是放弃喝茶了,见楚沐平要喝,连忙道:“先把杯子洗洗吧?”
楚沐平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把面前的茶水饮入口中,然后取了帕子随手帮他把杯底茶渍抹干净,示意他可以用了。
璧临风欲言又止。
天承土地广袤,除了两城三门七世家所在辖地,几乎每座城池中都设有一个驭邪司分部,距驭邪司驻地不远则通常会有一个通流馆,散修猎妖人常来此歇脚住宿,吃喝都比外面客栈便宜,大家也会相互交流一些消息,或者交换通流灵石等物件,但通流馆最大的用处是方便散修猎妖人接驭邪司的猎妖令——某些地方的驭邪司人手不足,不能及时处理所有妖祸,便会把活儿委托给江湖散修。
此地较为偏远,不仅驭邪司简陋,通流馆也只是几间摇摇欲坠的破屋子,璧临风捏着鼻子忍受跟那么多人挤在一个空间内,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正觉目眩,面前递来了一个干净的油纸包,楚沐平说:“早上见那茶楼的点心好,多买了一份。”
璧临风打开,发现是自己早间用饭时赞过一回的点心,神色不由舒缓下来。
旁人不会像他那么讲究,奔波了一天好不容易有个地方休息,都敞开了怀大口喝水大口吃饭,闲谈的嗓门也不小,混杂在一起,吵闹的好似鸡.鸭同圈——
“老兄,你这不行了啊?怎么越活越回去,还能被伤了?”
“唉,别提了,一着不慎!最近的妖都变滑溜了……”
……
“……百里侯过寿,不仅皇都那边赐了丰厚贺礼,各方勋贵也都会遣使祝贺,宴上定然要汇聚许多世家名士,咱们也去凑凑热闹怎么样?”
“别做梦了,你我肯定连欲歇楼的大门都进不去。”
……
“你说斩魄?公子隐不是很多年不见踪迹了吗?”
“我也是听人说的,有人用斩魄式除妖,修行者中多的是以剑入道的,但真正以剑驭邪能够达到登峰造极的,除了蕖阳孟氏,就是斩魄之剑了……”
“不过,我怎么听说那人极为不正呢?”另有一人参与了话题。
“如何不正?”
“……心机叵测,手段阴邪,不似当年公子隐。”
……
“驭邪司新下的这几个悬赏瞧着都很寻常啊?”
“你可不要小瞧了,我已经摸清楚了,这批引起妖祸的混账都有古怪,有一只鬼骷.髅竟然是百年以上的道行。”
两城三门七世家各守一方,驭邪司与散修猎妖人遍布天下,天承有数不清的除妖镇邪之人,除了极个别的例外如戾妖狐魂那样的戮杀灭世大妖,其余妖怪很难成势,凡有恶妖必会被第一时间诛杀,百姓们基本上见都见不到,需要委托给散修的一般都不会是什么棘手家伙,更难见百年修行以上的怪物……确实稀罕。
“那鬼骷.髅……有人接了吗?”
“有了。”
……
“杀这些小妖才领多少赏金?”一人低声道,“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驭邪司最近有两个机密要务。”
“谁说诛妖驱邪是为了钱?我可是为了修行。”
“我是为民除害!”另一人豪言罢,又忍不住道,“既是机密,你又怎么清楚?”
“我有门路打听呗。”头一个人自得一笑。
“说说看。”
“驭邪司计划诛灭戾妖狐魂。”
同席几人都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戾妖狐魂乃当世极恶之妖,人人得而诛之,修行者皆以将其神魂俱灭为修行目标,驭邪司怎么可能是例外?这算什么秘密?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找到一个人。”
其他人更不解了。
“‘找人’跟‘诛灭戾妖’并列,据说是上面的命令,必然内有玄机,这个人要么身份特殊,否则不该驭邪司来管,要么在某些事上大有用处,听说啊,这人有堪破天机、一步登仙的秘法……”
听到这里,楚沐平与璧临风皆蹙起眉头,对视了一眼。
两人起身,正打算向透露“机密”的家伙详细询问,忽见馆中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向门口看了过去。
通流馆中坐着的都不是寻常人,大家身有修为,对异常的气息格外敏感,然而看过去之后却又放松了下来。
因为那不过是一个人,一个气质稍有些孤冷的人而已。
纵然漆黑斗篷遮住了身形,兜帽与面具掩住了相貌,在江湖散修之中却并不算十分怪异的打扮。
只有楚、璧二人注意到他没被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苍白无色,偏偏唇色浓艳,暗夜昏光下乍然一见,好似鬼.魅妖魂。
不过他们也判断出来这不是妖邪。
斗篷人不理会旁人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拿出了一枚猎妖令和一截骷.髅手:“鬼骷.髅,已灭。”
方才讨论鬼骷.髅的几个人面色惊异,那传闻中不好对付的妖物这么快就解决了?
此间通流馆规模不大,馆主亲自接待,收了完成悬赏的猎妖令登记好,熟稔道:“非公子可有段时间没来我们这儿了,去了别处游历?”
“没,”这人按了按左眼上方,轻轻“嘶”了一声,“出了点意外。”
馆主知晓他不收钱,赏金只要通流石,便装好了递过去:“吃点什么?”
“你这里的东西吃了会让人梦幻前尘,幸运的话可能还会邂逅阎罗,我可不想跟阎罗大人面对面。”
馆主:“……”
这是拐弯抹角地说难吃。
“还有几个暂时没人接的,你要吗?”
“不了,刚从别人那里接了个大活儿,要仔细准备,抽不开身。”
璧临风收回目光,再转向方才闲聊驭邪司机密要务的那桌人,发现桌子已经空了。
次日,一处宽敞官道上。
正值春景连绵,空气怡人,沐着明媚晨光,奔波赶路的疲惫便一扫而空,精神也可放松许多,镖队中有人悠哉唱起歌谣,那是天承人人都熟悉的调子——一首纪念人族战胜妖族的庆贺之曲。
为首的年轻人用眼睛过了遍护送的美酒,又把目光放在旁边的少女身上:“总算要到了,还好没遇着什么麻烦,我这颗心始终都紧着。”
少女抬了下手中的剑:“师兄怕什么?咱们是往陷君城送东西的,谁那么大胆子敢过来挑事?”
年轻人不知该如何解释,人自然是不必怕的,他担心的是妖。
这话若是说出来,恐怕要引得师弟师妹们哄笑。
妖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都是一群宠物吗?即便有难搞的厉害妖怪,那也有驭邪司和猎妖人随时可以对付啊。
然他常常在外奔波,经历的事情多,便修得了敏锐谨慎的直觉,他总觉得……近来听说的一些妖祸很是令人不安。
少女笑道:“再说了有麻烦我们就一起担啊!多了这回经验,下次我要一个人带队护镖!”
年轻人道:“那可不行,师父要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