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燕氏一族吗?”计非休停下,冷道,“那些对我珍重之人亮过獠牙的家伙,谁也别想快活,都得灰飞烟灭,永堕梦魇。”
乌心阙:“这就叫有恃无恐啊。不过,卧雪本为除邪镇妖之神器,你却已浑浊不堪,你们可以相处愉快吗?”
计非休不曾回头:“会愉快的,它既跟了我,我必不会让它委屈。”
乌心阙:“事到如今,你究竟要做人,还是妖?”
计非休笑了笑:“人和妖都没有多少好东西,是人是妖有什么区别?我不计较这个。”
乌心阙以一副看好戏的语气说:“那愿你诸事心想事成喽。”
“承你吉言。”
东及州除了有不少与天承元帝相关的历史古迹,也有许多怡人心神的美妙风景,然而聂酌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酒,千里迢迢赶过来,传闻中的天仙醉却百寻不得,徒然一场空。
郊外东及湖为绿意笼罩,山水之间唯有一点云山蓝点缀出别致的色彩,意兴寥落的大妖斜靠在湖岸亭中,长袖垂在水里蔓延而去,延伸的方向开出了一朵朵荷花,极是清新秀雅,萤火不知从哪里拢来了灵气,渐渐有了形,它没有变化成花草,而是化成飞鸟的模样,呈半透明状,像一团水雾般在荷叶上翻滚玩耍。
聂酌闭着眼睛,数百年来难得做了一场梦,却梦见了不过偶遇几面的一个人……以及他的血。
他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喉咙干涩,渴的厉害,第一次对美酒之外的东西产生了想要品尝的欲.望,这念头野蛮而纯粹。
可惜那小东西狡猾又神秘,不好捉住……若下次再遇,就把他吃掉吧。
湖岸上多了一道气息,聂酌睁开眼,无波无澜地看过去。
楚沐平也没想到散个步都能遇见当世最难摆平的妖邪,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即就震惊恐惧地拔刀相对,她默默压下心里的忌惮,客气问候:“离悬君。”
各种传说中穷凶极恶无法无天的戾妖狐魂也没有见人就杀,他也正奇怪:“你不拔刀?”
楚沐平摇头:“拔刀也是徒然。”
反正凭她自己不可能拿下戾妖,而且……“一年前嶦西暴雨,泥石滚下山坡,冲毁民屋,公子救出了险些被埋在泥沙下的人。”
聂酌不记得,漫不经心道:“那些人一定很会酿酒。”
楚沐平说不清自己的感受,身为嶦西楚氏子女,身为驭邪司驭邪师,她在碰见戾妖时应该毫不犹豫拔刀挥刃,哪怕不敌也应该拼死一战,这是她身为高门修士的责任与骄傲,可她却接连两次都选择了退避,这让她的同伴都不能理解。
她不明白戾妖。
她也不明白是什么在促使着她问出了一句听起来很是荒谬的话:“公子愿意与人和解吗?”
聂酌看向这位略显天真的人族女子:“你愿意与我和解吗?”
楚沐平说:“我与公子并无仇怨,我也觉得公子并非传言所说……”是极恶。
聂酌又道:“你们愿意与我和解吗?”
“我……”楚沐平说不出话来,她不能代表所有人。
聂酌声音淡淡:“那你可愿与我成为朋友?”
话到了这一步,楚沐平猛地沉默了,她明白对方话语的背后含义,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无法假设,纵使她心里愿意,她也抛不开正邪人.妖之间的差别,或者说她的血脉、她的使命让她抛不开。
“若是那么容易和解,又怎么会有千百年的争斗不休?人有私心,妖有欲.望,永无尽时。”聂酌道,“姑娘,你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人与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人的私心藏在伪善之下,妖的杀伐不需要任何约束。”
你只看到了我偶然的施以援手,不曾看到这双手上沾染的三百年血腥。
而世人也绝不可能与一个强大的妖共存。
楚沐平沉默良久,说:“抱歉。”
“何必。”
有微雨飘落,聂酌抬首看了一眼,踏过水面到了湖心的一叶小舟上,枕着潮湿继续打发他的寂寥时光。
楚沐平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湖亭边的荷花迅速败了,而在湖心小舟附近则涌现出了一朵朵清荷,化成飞鸟的萤火扇着还不熟悉的翅膀再次追了过去玩耍。
兰狄城里修有一座宽敞的书阁,藏有七百年来兰狄城城主所收藏的各种奇闻异录、术法典籍,平常没什么人会进来,乌城主估计也很久不读书了,计非休每逢回到城中都会去书阁里看一看,今日他看的是收在里间的《山海群妖记》和《三门七家录》。
出来时天色已晚,头顶的赤红云彩更显阴翳,就像是兜着无法估量的鲜血将要泼下来。
但最终没有泼。
计非休脑子里过着方才看到的内容,瞥到路边一物,停下了脚步。
城中不宜生长花草,乌城主却不死心,值此盛夏,许多地方都置了水缸养了荷,可惜都活得奄奄一息。
他俯身看到荷叶下垂死挣扎的一朵小荷,心生怜惜,莫名想起一片清冷赛雪的梨花……那应该是一种术法,随时随地都可以盛开出鲜花。
计非休不自觉捏住了挂在衣襟左侧的黄金细链,轻轻揉搓。
百毒不侵吗?
正自出神,忽听到一声略显惊慌的抽气声。
抬眼扫过去,却是个有点眼熟的人——把他困在蛇蝎池里的那家伙。
乌城主的宠物大部分都很乖,但也有个别恃宠而骄的,眼前这个就是,并且特别擅长争风吃醋,自顾自认为计非休是他的威胁,于是把人设计扔进了满是毒.蛇.毒.蝎的池子里,害得计非休的左眼被淬了妖.毒的蝎尾戳坏变色,每天都很疼。
当时他刚摆脱蛇蝎爬出池子,乌心阙就给派了活儿,必须尽快出城,没时间报仇,当下回来再见这混蛋,脑子里瞬间浮现了一百种让人不得好死的方法。
混蛋脸色很难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你……你……”
你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计非休则在犹豫,让人不得好死的确很爽,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为眼前这种货色浪费。
最终还是选择一剑了结。
人刚死,便有人赶了过来,恰好是乌城主身边的近侍追游:“非公子,怎么了?”
计非休打量新到手的剑,平静地擦去血渍:“告诉城主,她的宠物被我弄坏了。”
“这种小事,城主不会在意。”
计非休:“陷君城派来的卧底何在?”
“牢里关着。”
计非休:“怎么处理?”
“直接杀了,或者魂魄拘着,身体做成傀儡。”
计非休:“浪费。”
说着便往牢狱走去。
他没记错的话,那卧底应是百里侯座下的一名见恶境高手,与同伴合谋盗取乌城主的心脏,同伴跑了,他却被乌城主身边的傀儡抓捕……见恶境早已结丹,岂能浪费?
追游跟在他身后,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