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酌说:“你很怕疼。”
计非休“啧”了一声。
又是这样,每次交锋完这只狐狸就像是完全不记得矛盾了一般开始气氛和谐的扯闲话,也不看看别人愿不愿意与他和谐。
不过他这会儿心情糟糕,也没有再干架的心思。
气氛好诡异。
“客官……”食肆伙计在门口冒头,看到聂酌愣了好一会儿,脸一红,结巴道,“怎、怎么还有一个人?你、你们……用完厨房了吗?”
说的好像他们在厨房里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了一样。
计非休敲了敲灶台,烦躁道:“锅坏了,我要用另一个。”
伙计:“那、那……”
计非休瞪向聂酌:“赔给人家钱!”
他也就是气恼一说,没想到聂酌顿了顿,真的取了片金叶子给伙计,伙计立即喜笑颜开:“你们用,你们用,想用多长时间都没关系,用完了不必管,我们收拾!”
说罢欢快地跑了。
计非休:“你的钱可不要是妖术变的。”
聂酌:“怎么会?都是从别人家里拿的。”
计非休:“……”
能用上金叶子的都是富贵人家,怪不得离悬君那般奢侈。
聂酌看计非休洗了另一口锅,淘了米,心里有些微微的异样……他所遇到的人与妖中,无论实力如何,在与他交锋过后都不会是这般无所畏惧的坦然态度,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们的恐惧、厌恶或者仇恨,其中恐惧居多,而刚刚经过那样的威胁,他方才也察觉到了计非休镇定下泄出的一丝惧意,可当下计非休却不曾逃离,平静的宛若他不过只是一个寻常人。
真奇怪。
明火符上加了灵力,热粥煮的很快,计非休拿碗盛了,已经恢复了从容,抬眼见聂酌杵着还在,随口问:“你可要吃?”
聂酌没说话,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计非休便忽略掉他的危险,把他当成赏心悦目的安静花瓶,一边喝粥一边洗眼睛……这个方法果真不错,多看几眼,因春.梦而起的焦躁似乎都渐渐消散了,顶级的色.相虽然罕见,看的多了,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这么想着,他又看了一眼。
他对戾妖不太惧怕的原因有很多,除了他狂妄且胆大,也有那个梦的原因……说起来能把戾妖狐魂放进春.梦中,这本身就极为不可思议了。
聂酌抬起眼睛时计非休已经走了,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喝的粥,大约是单独给他留的。
奇怪的家伙。
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碗尝了。
不知道计非休的手艺如何,他吃着没有任何味道。
能够引他陶醉的果然还是只有美酒和血香。
计非休没走太远,夜幕下,碎金自四面八方游荡而归,像是点缀夜色的群星,又像不会扰人的烟花,星星点点,分外璀璨,而后汇聚于他的掌心,爬回手背时变成了一只蝎子,顺着手臂一溜儿蹿到面具上,安静地蜷着。
“阁下活得时间长,知道一个叫易旬的人吗?”
聂酌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讶异:“你问我?”
“当然,你喝了我精心熬煮的粥,怎么也要给些回报吧。”
聂酌:“我在离恨海里睡了近二十年,哪里会知道你说的是谁。”
“这人从前好像很有名气,”计非休摘下面具,回首看他,“离悬君……可否好好想一想呢?”
少年音色偏冷,尾音却像浸了美酒,足以迷醉人心。
寂夜沉沉,他是刺破晦暗的美人剑,猝不及防划到了面前。
聂酌眼皮跳了一下。
“嗯?”计非休天生精妙的一双眼微微睁大,不见平日里的冷厉,竟显出些许天真,透露着探索的欲.望,让人忍不住便想满足他的所有好奇心。
他不是不会用计,而是只在需要且恰当的时候用,针对不同的目标自然也会有不同的方法……他说过的很多话都不能当真。
聂酌其实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思,心觉好笑,可也真的开了口:“极有天赋的一名修行者,二十年前便已经是小重檀境了。”
计非休把面具抛起,用指骨一下一下往上弹着:“重檀经四境往上,每一境的修行都是跋山涉水,有人从小重檀境到大重檀境花费百年也未必可得,当然,世间庸者众,更多的人连小重檀境的门槛都不能跨过去,你觉得他如今的实力如何?”
聂酌:“按他的资质,应是已临近大重檀境。”
计非休:“比之百里侯、孟惊尘又如何?”
聂酌对着他时似乎总有说话的兴致,非常客观且精准道:“百里侯还未入小重檀境,孟氏不过依仗卧雪剑,皆比不得易旬三分之一。”
计非休笑了一下:“是吗?”
聂酌:“怎么?又有目标了?”
“没,我只是感叹,这般有实力的人,当今名士榜上却从来没有人提及,已然销声匿迹……阁下倒是知道的清楚。”
聂酌微笑,笑意有些危险:“你总有办法惹我。”
计非休点着自己的锁骨,轻轻一滑,挑衅地看着他:“你可要再来咬一口?”
聂酌本有这个想法,对着他的脸,又改了主意。
美丽的蔷薇常带尖刺,可人们不会因为那些刺就不再赏花了。
他们暂停了话题,都去注意在深夜里徘徊了好一阵子的妖气。
“阁下在的地方,竟还有这般大胆的妖物敢于送上门来,有意思。”计非休抓住面具,按回脸上,“不是要跟我玩吗?走不走?”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食肆外。
聂酌在原地静了一会儿,随后藤蔓在周身展开,生长出蔷薇花海,无声无息地蔓延向夜空,追随血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