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非休终于站到了灵气最为汹涌的山口上,感知着那些随山野之灵而游荡的灵体与残魂,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这家的男人早就死在了十四年前,神魂俱灭,而那个女人……我的母亲被孟惊尘残杀,鲜血喂给了追山兽,他趁追山兽失智时将妖兽诛杀,却不知常年沐浴自然灵气的妖兽身上也都是自然灵气,那些灵气保住了母亲残魂未灭,残魂流浪到乐平山附近,因地动而深陷于地底,至今日终于可以重见天日。”
简直是一个奇迹。
计非休什么都顾不了了,他急切地飞到那些数都数不尽的残魂灵体之间,施法试图辨认出母亲。
以往回忆起这些噩梦,他心里都是煎熬与想念,今天却还会觉得委屈,因为他被所有人逼着去死,因为心里怀着没有为母亲辩驳的愧疚,因为记忆里母亲的容颜渐渐变淡,就好像要永远离开他一样。
他不允许,他必须要淌过命运的沼泽,把母亲找回来。
可山里的东西太杂乱了,他可以感应到微弱的一缕存在,却找不到在哪里,他也不敢像在重莲妖雾中心一样粗鲁,一切都是小心翼翼。
“娘,您在怪我吗?我很想您啊……”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哭泣,他一直都是个很爱哭的人,如果哭泣有用就好了。
手腕被划开,鲜血滴落,以血为引施血缘牵引的术法。
还是不行,他的血引得所有残魂灵体都聚了过来,千千万万个魂灵相互拥挤,还有数不尽的小妖拼命挣脱碎金想要往这边赶过来,而那缕本应熟悉的魂魄却实在太过微弱,大概是认不出他了。
计非休咬牙止住哭声,自袋中取出水封镜,这面镜子其实不是为了敌人准备,只为了他自己准备,为了以防万一。
水封镜可以照出一个人最心痛的过往,把人引入心魔困境,如果他的心与魂足够痛,是不是就可以引出至亲之人的残魂?
计非休立即开始尝试。
聂酌抚上心口,那里传来一股隐约的针扎似的疼痛。
他第一反应便是计非休,这针扎似的一点疼,对于计非休来说会是怎样的伤痕?
涌过来的小妖小怪越来越多,拦截的网不够用,凝成绳索的碎金便散开去帮忙,原本被捆着的人无人在意,孟溪终于能够顺畅呼吸,眼睛乍一见光亮无法适应,紧接着就被面前密密麻麻铺展着的魂与灵震撼了视觉,然后他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面上映着的是计非休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水滴荡漾之后,现出了卧雪的轮廓……未现神光的卧雪一剑捅穿了一个幼.童的身体,崩溃的女人在画面中惨叫,倒在血泊中的幼童死不瞑目,眼睛死死地盯着杀害他的人掳走了他的母亲。
手持卧雪杀人和扛走女人的身影熟悉无比,那正是他最尊敬的叔父。
孟溪呆愣在原地,而后嘶声惨叫:“不可能!不是真的!妖镜!妖镜!都是假的!”
他的声音断在了一道冷光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计非休拔出了卧雪剑,一剑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镜中的画面一阵波动,把杀幼童扛走女人的画面再一次重现。
计非休的胸膛上鲜血淋漓,他既想这血可以引来母亲的注意,又想这痛可以让母亲有所触动,在他从身体上拔出卧雪准备刺出下一剑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他冰冷的布满血迹的手,聂酌说:“不要这样。”
计非休说:“我找不到她了。”
聂酌回避着那面镜子,抹去他脸上的泪:“为何不让我来帮忙?”
计非休哑声道:“你太强大,妖气可能会惊扰她。”
他自己都不会动用蛟龙妖力。
他没有用“伤害”这个词,只说担心“惊扰”,聂酌却听懂了,一愣,轻声问:“所以你就这样自虐?”
计非休:“我对不起她,因为我……她才被人指责,她本是身份尊贵的世家之女、天承皇后,她也可以是拥有自己人生的燕晗,都是受我连累,不然她怎么会死?而我、而我……”
所以还有愧疚与自责。
“而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所有压抑的情绪尽数在此时泄露。
聂酌:“可你这样,我也会痛。”
计非休愣住,眼睛里涌出愧意:“对不起。”
金色和碧色的宝石被水光挡着,都不明亮了,聂酌轻轻叹息一声,在他双眼上虚虚抚过:“结界封住了山,他们都跑不出去,一个一个找就是了,你怎么那么着急?”
计非休:“我害怕。”
他害怕脆弱的残魂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消散。
聂酌把妖力注入他的灵海:“把我的力量借给你,化为你的力量,用你的方式再去找她,我们两个联手,总可以有所发现,”
他想对计非休说,除了那些被压制的黑色浪潮,他的妖力其实可以很温柔的。
计非休依他所言,再次施法。
崩溃的孟溪似是已经失了神智,突然嘶声喊道:“就算是我叔父做的又如何?!她活该!你们都活该!你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你们自私自利不顾天承不顾万千百姓,叔父他是替天……”
聂酌一袖扫去,隔空一巴掌把他扇得口鼻流血,孟溪直接昏死了过去。
计非休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残魂与灵体上,分不出怒意去教训喽啰。
或许是两倍的力量起了作用,或许是水封镜引起了波动,万千魂灵之间,一缕残魂异于寻常,缓缓向他飞来。
计非休呆住,呼吸都无声了。
……他终于找到了熟悉的至亲。
只不过魂魄太过破碎,连模样都不成了,他赶忙拿出从穹天宝库里搜刮来的那颗颜色暗沉的珠子——此为寄魂珠,正是寄养魂魄的至宝。
他把母亲的残魂一一收拢,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住寄魂珠,积压许久的情绪一齐翻涌,难忍崩溃:
“我对不住您,他们没有谁对得起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