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始终都是缺失的,并不仅仅因为戒尘术,除了前一个捏塑的肉.身被吞了之外,魂体上也遭受过不止一次的重创,他的本体便是一个魂魄,缺失了魂体,他便是残疾的……许多回忆里隐隐有印象的事情,却不会看的深,都隔着一层雾霭。
直至此时,才透过伤痕把一切看清晰。
恨意随之充斥心海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所有感情,却无处去疏解,因为他恨着的那个仙人早已在七百年前、在他有自己的意识之前就已经逝去了。
他该怎么办?
他要如何与这个世界和解?
世界根本不在意他,他们不认可他的存在,要求他不能改变,要求他必须纯白。
他们觊觎他,欺骗他,辜负他的信任,一次次把他推入绝境。
他们怒斥他的残.暴,讨伐他的罪孽,惧怕他变成另一个混账,让他在声声浪潮中无法直视手中的鲜血。
他因何杀人杀妖?
很多次都是有原因的,每一次好像又都失控过度,造成他自己都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或许真的是一个怪物,他所拥有的所有美好期许最后都会落空,许多事情他的出发点明明是温柔善意的,最后却都成了血淋淋的惨剧。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戾妖狐魂,变成了人人皆恐惧远离的最强妖邪,他明明那么喜欢人间。
戾妖?何为戾妖?便是凝聚了世间众多怨戾之气的最肮脏最丑陋的邪物啊。
他不想变脏的,他只是喜欢丰富好看的色彩。
他不是有意长出自己的意识。
他不是有意变成邪物。
他也不是……有意害死师行吟。
……
为何会喜欢喝酒?
人们说烈酒可以麻痹神经,让人忘却烦恼,所以美酒成了他对戒尘术的辅助,帮助他更深的淡忘,而他潜意识里其实不舍得抛弃所有感知,于是唯独留下了对酒的执念。
如此矛盾。
却不过都是自欺欺人。
凶戾的浪潮里裹上了恨意,便不止是想毁天灭地那么简单,刚刚被贪婪的食欲转移的杀欲再度浮现踪影,无处安放的混乱叫嚣着要把他撕碎,漆黑的海潮在心海里动荡不休,那是再多的血香都无法安抚的伤痕与尖刺,他也是有尖刺的。
然,因千年妖脉与山河帝剑而成的不死神血绝不仅仅只有令人神魂颠倒的香气,血液中蕴含的力量玄妙至极,鲜血淌过他的舌尖流入他的身体,又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延伸向他的魂体与心海。
尽管神血的力量无法把残损的魂体修复如初,却可以阻拦魂体上的裂痕继续扩.张并被怨戾之气趁虚而入,在那黑浪翻滚咆哮的心海中,狂吼肆虐的浪尖上出现了一朵鲜艳的血色蔷薇,蔷薇旁边又开出了一朵孤洁的雪山莲,莲心里竟然长出了丝线,不惧肮脏与危险,纷纷伸入海水,试图把他拽离困境,他抓住这一线生机,艰难浮出水面,然而丝线相比于黑潮太过脆弱,很快便寸寸断裂,雪山莲也被染成了黑色,沉入海底,他便又紧紧抓住那朵带着尖刺的血色蔷薇,渴望更多不死的血液,疯狂吸.食,恨不能把所有血色都融入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任何理智,听不到近在迟尺的痛苦的呼.吸,也感知不到怀中人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已经化为离恨海本身,只剩下了无可救药的怨戾之气。
突然间,有一条细而微弱的线亮起了光芒,向来存在感稀薄的缚心之蛊在强横妖力的压制下燃尽了生命,只为提醒他与血液的主人的联结。
他在无法收敛的欲.望下感觉到了一丝刺痛,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疼痛,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刺痛便无限扩展,担忧、焦急、恐惧、怜惜、爱意等种种感情也都涌入了心海。
那不是他的感情,而是怀中人的感情。
非休?
他浑身一个激灵,心与魂一阵战栗,猛地松开了那朵被他凌.虐的快要凋零的血色蔷薇,自重重杀欲与食欲之中挣扎出一点清醒,看到了在另一座孤峰上呼唤他的异瞳少年,金瞳灼亮,碧眸妖异,都是极为美丽的颜色。
他方才感知到的感情都是少年给他的,少年在为他担忧焦急,也因他恐惧,对他怜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意。
爱意?
爱是什么?
相守相知,同进同退。
他感同身受着少年因他遭受的窒息与疼痛,随之而痛,布满荆棘的心底生出了一丝柔软,这柔软好似蕴藏着无穷的威力,终于教他敢直面那些漆黑阴沉的海水,他拼尽全力在波澜不平的水面上劈风斩浪,艰难造出了一座石台,不如从前的山峰,不过是刚刚高出海面,随时都会被潮水淹没,却也总算是一个安身之处,他站在石台上,才不至于继续被怨戾之气支配,才能遏制住自己可怕的杀孽之心。
离恨海上风浪平息,天穹重现阳光,流云恢复闲适,群山沉寂,万物皆从灭顶的危机之中险险得到了喘.息。
聂酌看清眼前是一张苍白的脸,遍布血迹,金碧异瞳里满含着对他的疼惜。
那感情让他心碎又心软。
计非休差点撑不下去,痛得要死,此时此刻却全然顾不得自己,他轻轻捧住了聂酌的脸,温声道:“你终于醒了。”
聂酌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非休……”
计非休说:“我还是,喜欢你的花和藤……”
我还是喜欢你那些温柔的力量。
话音未落,便猝然昏死了过去。
“非休!”
聂酌抱紧了他,又小心翼翼放轻了力道,目光都要碎了。
怀里的人伤痕累累,全身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而这些伤都是因为他,他明明不想再看到非休有任何伤痕,他明明……是想保护这个人的。
“你成了为毁灭而生的怪物,终究会变成黑暗肮脏的邪物,所有进入你视线的人与妖都不得好死,所有你想做的事都不会有好结果。”
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的暴.虐发狂并不仅仅因为离恨水的支配,是他自己无法自控,他本身便是一个不祥的怪物,只会制造腥风血雨。
竟然又一次……还是对着他如今最不想伤害的人。
……非休也觉得他的妖力很危险。
的确如此。
聂酌从未如此绝望,被压入离恨海中不见天日时都没有这样的绝望。
那片石台又要撑不过黑潮的侵袭了,而他不想再失去理智,他拼命挣扎着,勉强使自己立在海面上。
他设了一道空间结界,把他们圈在其中,挡住了所有关注的目光,无论是觊觎他们的人还是想诛灭他们的人都不得靠近。
他必须要保持住清醒,他还要为非休施法疗伤。
……
附近的花鸟林木都回归了寻常,方圆数百里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离恨海照旧与世外山遥遥对峙,仙山中的人不知在犹豫什么,最终没有出面。
无面妖望着那道犹如天堑般的空间结界,幽幽道:“可惜,竟然清醒了,我还以为可以亲眼见证一场灭世之乱。”
燎野道:“此时偷袭,不能成功吗?”
无面妖:“你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燎野心中的震惊久久不能散去:“我还奇怪你怎么会说想拜他为王,他竟然有这般的力量?几乎与当年的妖王陛下……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若当真如你所说可以与他联盟,妖族复兴岂非指日可待?”
“因为他的本体是仙魂,仙魂化妖魂,妖魂又融于离恨海,所以强大。”无面妖别有意味道,“上天入地,九州四海,有几个仙?”
燎野懵住了……仙界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世外山都不算真正的仙域,上仙他就只听说过一个。
“可叹,妖与仙的距离也只是咫尺之间。”无面妖讽笑一声,飞身离开。
燎野跟上他:“你是怎么考虑的?我不明白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