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儿?”
“……是,师尊。”
袭语起身,走到门口,又艰难回头:“师尊闭关多年,只给我们递过一两个消息,便是……允许虚行宫凌道长使用雀塔,您是什么时候炼成的灵药呢?这些……这些药可以医好师妹师弟们的伤吗?”
北山沉声道:“语儿,你是为师最疼爱的弟子。”
所以袭语才更加痛苦:“自弟子拜入山门,师尊便教导弟子要持身端正,护佑苍生,铲除妖邪,弟子一直牢记于心,不敢懈怠。”
北山:“你想说什么?”
袭语摇头:“我不明白。”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质疑:“虽然不明显,但戾妖身上有一股与师尊相似的气息,连灵鹿都会认错,可……可在戾妖走后,师尊身上的那股气息便消失了,师尊……”
北山厉声打断她:“妖邪的话你也敢信吗?!”
她的眼底泄露出了令袭语陌生的阴.毒。
袭语颤声道:“那师尊为何、为何要拿走……所有弟子的性命?”
“住口!”北山突然暴怒,“我修行数百年,创建一仙门屹立九州四海而不倒!我广收弟子,传授功业德惠天下!我护佑一方,山下百姓皆因我而得太平安稳!你想质疑什么?!为师持身端正,仁心济世!有哪里不妥?!你们都在怀疑我是不是?!怀疑我拿了一个妖邪的东西!一群不孝弟子!留尔等何用?!”
袭语确认了:“师尊真的想除掉自己的弟子,对战戾妖时,您也是真的想让我们都死在戾妖手下!”
“当然!”北山神情癫狂,“我是人人敬仰的北山宗师!名声怎么能毁?!我可以为诛妖而死!我怎么能够被人污蔑声名指着脊梁骨骂?!凌雪意威胁我!他威胁我借雀塔给他炼化离恨水!他威胁我以仙魂为陷阱给聂酌设局!他威胁我还不够,我怎么能让你们也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语儿!还不如你们都随为师一起去死!!”
她原本是一名散修,修行百年而不得进益之法门,正苦恼之际遇到了天赐良机——懵懂的仙魂就在跟前,她看出了他的特别,又怎么可能不生出掠夺的心思?
她利用了那半个仙魂,她的天垂山几乎与虚行宫并肩,她成了一门宗师一方信仰,她斩妖除邪匡扶正道没有分毫懈怠,不由得渐渐沉浸于光辉之中,几乎忘了从前的污点,她身上仅有一个污点,那污点害得她不敢轻易出门,害得她整日心惊胆战,生怕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可是小心翼翼了数百年,谨慎隐藏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先是虚行静悟,他要求她帮忙一起把聂酌压入离恨海,再是凌雪意,他以把那污点公布于天下为把柄威胁她必须按照他的计划行事……这些都不算什么,被他们发现被他们威胁都不成问题,可是,她怎么能被敬仰自己的弟子看到那些丑陋的过去?
不可以的,她无法容忍他们看向她的目光里会多一份怀疑与指责。
袭语悲声道:“师尊,您病了。”
“我没病!”北山抓住她的肩膀,“语儿听话些,帮帮师尊好不好?”
袭语把药瓶摔在地上,泪流满面:“我不相信师尊对我们的教导都是假的!语儿听师尊的话,要做一个正直的人,所以……所以我不能去毒.杀自己的同门!”
北山僵住,突然溃不成军。
“师尊!师姐!有两个大妖攻上山门了!”
袭语一惊,连忙踏出门去,一眼便看到了一团火焰和一个全身为金银铜铁覆盖的妖邪。
燎野道:“聂酌踏足过的地方果然都是狼藉遍地,他们的护山结界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设立,刚好方便了咱们。”
止戈问:“怎么做?”
燎野笑道:“当然是屠.杀啊。”
止戈难得动用脑子:“要嫁祸给聂酌吗?这事我乐意!”
燎野:“嫁祸不嫁祸的都不紧要,反正人族早就恨他恨得牙痒痒了,我们要的是混乱!今日人族一大宗门便要亡于你我之手了!”
止戈乐道:“那家伙的计划终于成功了一回!虚行宫想必也已经乱套了!”
*
凌雪意躲得好,始终没挨着混乱,但是仙宫崩塌的烟尘还是蹭脏了他洁白无瑕的衣袖,他微皱眉头,拍掉污迹,飞到静悟身边:“师尊,他们都跑了,要去追吗?”
静悟被聂酌打成了重伤,在废墟上闭眸打坐:“天罚阵已毁,你们对付不了他。”
凌雪意:“师尊打算放过他了吗?”
静悟:“你还有什么计划?”
凌雪意面无表情:“弟子不明白师尊的意思,弟子一向只遵照您的指令做事。”
静悟声音淡漠:“若弦虽容易心软,却是犹豫的性子,十八年前那件事,必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眼看被拆穿,凌雪意却并不畏惧:“人人都道师兄做了错事,就连虚行宫的许多同门也觉得他有些不顾大局,毕竟是因为他放走了祭品,才致使妖脉不稳,天承的劫难接二连三出现,但我知道师尊未必是跟芸芸众生一样的看法,你知道妖脉封印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鬼样子,你……也恨他们。”
静悟睁开眼,目光难辨:“你呢?”
“我比师尊单纯的多,我只有恨,师尊恨着他们,却又不得不稳坐虚行宫,撑起仙门一半的天,不能怨恨,不能报复,很难熬吧?”
凌雪意很少有笑的时候,此刻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诡邪莫测:“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因果池,轮回着错综纷杂的爱恨情仇。”
“刚回到这边的时候,我小心翼翼,生怕暴.露,好在非常幸运,总能避开怀疑,可是想要谋出一番事情还是难如登天,幸好,自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后师尊便闭关养伤,虚行宫由师兄做主,若弦师兄实在是个单纯良善的人,他更不会怀疑我了,可我想要他的位置,也对敬天祭上的祭品十分好奇,所以,怂恿他去放走了祭品。”
这很简单,因为明若弦早就对皇后母子心生了怜悯。
此为一石二鸟之计,明若弦果真因此被皇朝关押了起来,虚行宫从此落入了他的手中,唯一遗憾的是,那时候的他太过谨慎,去拦截逃跑的皇后和太子时遇到了燕骐,不敢大动干戈,便错失了得到那宝贝的绝佳机会。
“后来我才发现,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潜伏,只有虚行静悟尊长的刻意纵容。”凌雪意道,“唯有深入掌控虚行宫,才可以发现你的心结,自师行吟死的那一刻开始,静悟尊长便成了仇恨的化身……可你生而为人,又继任为天下仙门之首虚行宫之主,便不能坦荡地去报复人族,你把一切怨恨都转嫁到了聂酌身上,却犹不能疏解心中痛苦,你发现了我的存在,却放任了我的行动,师尊,如今人间处处混乱,许多人都在痛苦,你,解恨了吗?”
虚行宫不用他来特意毁灭,因为这里早就成了一片废墟。
只要找到关键,人族构建了七百年的强大繁荣很容易便会崩塌瓦解,根本不需要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