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只得跟着他利用凌雪意的空间术法不甘离去。
来人都是附近的散修,察觉天垂山上动荡不休,因此来帮忙,以他们的修为本不至于是两个杀境大妖的威胁,但妖族龟缩深渊对岸数百年,再如何狠厉嚣张,骨子里都忘不了被人族驱逐灭族的阴影,因此他们不敢在当下真的肆意妄为,所行一切都不得不按照凌雪意的安排,没错,哪怕止戈极度厌恶憎恨凌雪意,也不敢随便破坏他的计划……毕竟他们在人族的地界上,毕竟九州四海还在人族的掌控之中。
大妖退去之后,北山再也撑不住了,她看向围过来的弟子,悔恨道:“死亡洗刷不了我的罪孽……是为师,对不住你们……”
到最后连悔恨都不能完整,更完全辜负了弟子的心意,再没有机会去赎罪,反把责任都留给了他们。
“师尊!!”
*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有些人把一切都怪在别人身上,有些人不敢承认自己的罪恶便要把被害者指责成怪物,都说因果自有轮回,却未必所有事情都可以有一个公正清晰的结果,疯子坦然承认自己是疯子,心安理得地继续疯癫,加害者还没有为自己的罪过对“怪物”作出任何歉意的表示,却可以迎来自己的结局,而怪物已经成了怪物,无法自救,不得救赎,连自我毁灭之道都失去了,他会沦为什么?他的未来在哪里?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模糊不清。
在得到少年人盛大满溢的爱意之时,他也同时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痛苦。
为仙魂所牵制消散在天罚困邪法阵之下是他最好的结局,而当法阵崩毁,他仅剩的微薄意识甚至杀不了自己。
怪物,灾星,灭世妖王。
……
*
迈不开脚步,垂眸看去,发现脚下是一个泥潭,泥潭里混着腐骨和烂.肉,恶臭熏天,气味熏到了他的血肉里,腐骨烂泥则把他的半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虽然还可以呼吸,却被紧逼得不能喘.息。
偏偏心底还有一头庞大的野兽在吼叫,占据了一半的注意力,让他没法专心去思考问题。
噩梦层出不穷,反而不再惹人烦恼,就像流血重伤的情况太多,反倒显得滑稽,只能引人发笑。
谁会在意他的痛苦?
谁又会回应他的期待与感情?
没有人。
他与那么多人和事产生了联系,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心那么孤独,就连母亲……费尽心思弄来寄魂珠,竭尽全力以血养魂,母亲却始终不见苏醒,甚至没有一点动静,最近都不会到他的梦里来了。
他不明白,这血液明明如此神奇,却为何单单对母亲之魂没有太多效力。
他还可以做些什么?
又焦虑不已……他还能够救回母亲吗?
许多疑问堆在心里,某些时刻又觉得自己或许早就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路在哪里?
从来没有路。
脚下有一条腐烂的路。
而关于聂酌,没有人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办,乌心阙的要求是杀戮。
他不可能杀戮。
……
步轻舟紧张兮兮地守在床前,惊奇地看着年轻男人伤重的身体像青草绿树一般一点一点恢复了生机,而后呼吸均匀,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由大喜:“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那双异色的眼睛寻找着什么,最终漫上了失望:“聂酌呢?”
“他……”步轻舟为难道,“他现在不方便嘛……他不好见人。”
计非休撑着床榻坐起来,按住脸上的面具,苦笑道:“我以为……他至少会来看我一眼。”
步轻舟被他身上涌出的复杂感情弄得不知所措:“那个……有原因的啊,阿酌他……总之……”
计非休:“他怎么样?”
步轻舟满脸愁苦。
计非休起身走到窗边,看到树叶飘零,知秋意渐浓,轻声道:“我马上就是十九岁了。”
“啊?”步轻舟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跟着道,“我已经二百……三百?记不清多少岁了。”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丰富的阅历和说不完的故事,相比之下,十九岁是如此短暂,他的人生是如此的乏善可陈,他的所有感受与历经磨难的仙魂相比又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可他却说:“这一生真是漫长啊。”
长得他都有些厌倦了。
步轻舟这才发现,计非休根本不是在和他说话。
他觉得自己既然代聂酌守在这里,怎么着也得代聂酌去安慰一下人……瞧这失魂落魄的。
“长长短短不都是那么回事吗?有些人活了百年千年,可能还不如别人几十年十几年通透,有的人可能刚生下来还不认识世界,就把别人几辈子的苦都吃尽了。”
计非休:“……你的嘴抹了毒吗?”
“没有啊,”步轻舟道,“话本中都说,喜怒哀乐没有具体的重量,世间万事万物的存在最好也不要以时间去度量,这其中包括情绪,也包括感情。”
计非休笑了笑。
步轻舟看他好像开心了,连忙道:“有一个塔……”
“这地方是他挑的吧?”一笑过后,计非休身上复杂沉重的情绪隐藏了大半,变了一个人一样,“雕梁画柱玉屏风,必定是本地最好的客栈,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偏好奢华富丽?”
步轻舟:“我也喜欢啊。”
计非休不理他,从窗口出去了。
客栈虽华丽,却远不如潋滟台和万萼生辉楼热闹,似是店家没做生意,只留了他们几个客人,冷清的不像话。
这时节冷清才是常态,妖祸重重之下,一些人陷入混乱,更多的人都已经不敢出门了。
计非休一层一层慢慢走过,把雕梁画柱都赏遍,转了不知有多久,才开口:“我知道你为何躲着我,你怕我的感情让你为难,你怕情绪波动控制不住自己,你怕一嗅到我的味道就会失控,我都理解,可问题是要去解决的,躲着有什么意思?”
“别忘了你还亏欠我,就算你是戾妖狐魂,也不能不回应我的心意,还有……你竟敢寻死?”他渐渐冷了声音,“聂酌,我要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