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灵或许根本不应该有“感情”这种东西,它们于生命来说是一种负担,某种感情一旦过剩,便会让个体冲出“理智”的边界,变得极端与不可控。
而最糟糕的状况,是清醒着极端。
御界山巅狂风激荡,山与云如同打翻了的醒目颜料,纠葛在一起,被妖煞气息画出狂乱狰狞的线条——这便是人间即将拥有的模样,喜悦与悲伤搅和到一起,便不再有悲伤,幸运与不幸搅和到一起,便不再有不幸,因为处处都将是悲伤与不幸,人人都一样,大家平等地痛苦,原本极端痛苦的人也就显得不那么痛苦了。
千百年来,凌雪意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快乐,该要如何形容呢?他的心与魂都轻松了起来。
他忍不住看向了同病相怜的计非休,人族男子的身上有着妖的气息,挺拔的身体像一棵缠了无数枯藤病枝又放肆生长的野树,苍白阴郁的面容上盘踞着解不开的怨与恨,诡艳的异色双眸深处渐渐释放出一种感情,那便是痛快。
他们都仿佛等不及了。
但是在血祭催化四神器之前,凌雪意迫不及待想要计非休的血,毕竟这是他早就想让哥哥尝试的良药,是他觊觎已久却屡屡不能得手的东西。
计非休对待盟友分外慷慨,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划开了手腕。
凌雪意连忙去接,玉雕却似乎比他还要急切,泛起莹白色的光芒,原本应该滴落的鲜血改了路径,全都被玉雕吸收了。
计非休突然笑了一下。
凌雪意敏感道:“你笑什么?”
计非休回忆着,缓缓道:“流血的场景太多,话本都会觉得套路,看客要骂的。”
胸膛的血洞已经填满,表面看上去连伤痕都没有,可心口始终空荡荡的,心海里压着一种极沉极暗的东西,黄金蛇蝎也膈得他分外难受,好似这副躯体一刻也撑不下去,偏偏还在倔强地强撑着,怎么造作都还会有一口气。
不死是一种诅咒……如今他越来越可以理解这句话。
当你无论受了多少伤害有多么疼痛都不会死,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况里都撑得下去的时候,便不算是幸运,总有一天,你的身体还活着,心却已干枯,活着便成了煎熬。
他还没有到那一天,似乎也不远了。
有了这种预感,他便隐隐开始渴望一种东西,渴望死亡,也许是没了心脏的缘故,突然就有些理解聂酌的自毁了,他们只不过是原因不同,其实一样的有怯懦之处。
可他却不会死,他或许的确是被诅咒了,上天让他降生于世,就是要让他历经荒诞丑陋的一切,让他失去一切,让他知道所有灼心刺骨的感觉。
很难过。
如果聂酌可以得到救赎,如果母亲可以醒过来,如果还能够抓住一点人性的微光,他是可以立马“活”过来的……
凌雪意一边紧张着玉雕里寄存的兄长的情况,一边听着他的话,听不懂他的话:“何解?”
计非休:“你不觉得,我们都像是活在某种既定的路途上吗?”
凌雪意不予置评,好奇道:“公子身边怎么不见碎金?”
“血够了吗?”计非休道,“金子去填一个空洞了,也怕它们被吹散,你若想看,往后可以看到。”
没有谁会嫌不死血少,但刚建立同盟就这么贪心不太好看,以后有的是机会,凌雪意只得收起玉雕,等了一会儿变化……兄长还是未醒,他叹了一口气,取出自己的白绫递过去:“多谢。”
计非休看着白绫,没有拒绝,用来把腕上的伤口缠住了。
一念匣已经等不及,凌雪意捡起沐风双刀:“据说神器相互牵引,放在一起时也会增强力量。”
计非休:“你我进一念匣,留他们两个在外面盯着。”
凌雪意没有异议,看了眼止戈和燎野,在御界之渊上空布了一个血祭阵法,簪花箜篌制造的一念匣置于法阵中心,一旦匣子里困着的众多修士被屠尽,丰沛的鲜血配合着血祭之术,便可以让神力渐弱的神器活跃起来变成凶器,一举破开深渊结界,其中镇压的几大妖将出世,凭他们身上的原初之力一定可以解开妖脉封印,那么兄长便也可以吸收妖脉的力量。
除此之外,人间必定会是汪洋血海,妖族崛起的机会就在眼前。
“你真的想要妖族崛起吗?”一起进一念匣之前,计非休问了一句。
凌雪意:“我只是不想人族好过。”
计非休:“你怎么确定妖族一定会善待你们兄弟?哪怕你是扭转人妖局势的功臣。”
凌雪意怎么会感觉不到止戈等妖对他的怨气,不在意道:“所以我需要神器。”
如果他能够用神器破开结界,也一定有办法可以牵制其余妖将,只要哥哥回来,他们兄弟两个便没有什么好怕的,毕竟最无助的时光他都撑过来了。
“妖王之下蛟龙为首,而七百年前,妖界唯一与蛟龙实力不分伯仲的是霜雪侯,你确实可以有恃无恐。”
计非休遥望深渊,飞向了阴邪至极的血祭法阵。
这是一条必走的路。
……
踏出问心殿时,傀儡跟了过来。
计非休:“城主还有吩咐?”
傀儡不说话,似乎是一贯无智呆愣的模样。
计非休察觉出了异样,傀儡似乎和平时不同:“你是想利用我逃脱乌心阙,还是想让我拿走你身上的原初之力?”
傀儡道:“你知道怎么拿吗?”
计非休:“我不知道,不过,与妖脉有关的原初之力不会是什么温和的东西,想用它们修复人魂必定十分危险。”
傀儡:“那的确十分危险,如果擅自用在人的身上,与毒.药也没什么区别。原初之力扩散在妖将全身,分至清与至浊,唯有稀少的那一缕至清,才是你需要的。”
计非休:“既然稀少,一缕恐怕不够用,找到一个妖将也是不够的?”
傀儡点头。
计非休:“是你想要给我提醒,还是她指使你来提醒?”
傀儡歪了下脑袋,变回了无智无心的行尸走肉。
计非休:“她守着这座城,其实想毁了这座城吗?”
真真假假,有时候可以看得很清楚,有时候又完全不能领悟。
他的每一个决定是为了什么?
……
为了至清原初之力,他需要找到传说中的几大妖将。
古老的妖族便很快就近在咫尺了。
来不及思考面对妖将是不是以卵击石会不会自不量力,毕竟他一直以来都在以卵击石,超越自己的极限。
他需要找到至清原初之力,他心底那头自东及州成型的巨兽也需要咆哮释放。
进了一念匣之后,便会更加赞叹命运的神奇,凌雪意困住的一众顶级修士中,一多半都曾参与过对他的围剿,把他逼入过绝境,而陷入恐慌与危机的千千万万个人族百姓,也必然有一多半都曾经指责过皇后、希望太子死于敬天神台。
因果在此刻形成了完整的闭环,他要做的就是与他新的盟友联手让四神器沐浴这些人的腥血,破开影响了人妖两族数百年的御界之渊,让真正的灭世之劫降临于人间。
对,他救燕骐是因为从前的恩情,他救聂酌只是希望聂酌可以自由、可以不被离恨海支配意识,他并非是还在意旁的什么人的安危,他对人族该有着无穷无尽的恨意。
与这天下九州,与这人间世道,斤斤计较,不死不休。
华美乐曲环绕,若是只用耳朵听,会误以为一念匣是笙歌不休的潋滟台,当然,灭顶的杀机很快便会把类似的错觉湮灭。
只要箜篌之曲不歇,一念匣不破,凌雪意便是这狭窄世界里的主宰,他可以为所欲为。
“非公子,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胆气的人。”
一个人进入一念匣跟两个人一起进入一念匣没什么区别。
计非休:“你其实想说的是‘愚蠢’,对吗?”
凌雪意神色微僵,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了碎金——在进入一念匣的一瞬间,他尚未有什么动作,闪闪发亮的金色便从计非休的心口处飞旋而出,化作无数纤细而柔韧的丝线,金丝纵横交错,几乎眨眼间便布满了一念匣的每一处。
凌雪意看着黏连在颈间的金丝,冷道:“此为何意?你要毁约吗?”
计非休甩了下手:“不过是效仿你的无耻。”
那条用来包扎伤口的白绫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入了他的血肉中,凌雪意的冷血与贪婪从未改变,自计非休带来了风、雪、月,他在凌雪意眼里便只是一根将来要喂给兄长的药材了。
什么信任与感同身受?都很可笑。
什么处境相似的同盟?他用过便杀。
即便是一念匣外的止戈与燎野,没用的时候他也会说弃就弃,如同对待无心莲一样。
凌雪意震开周身丝线:“在这里,你以为自己是对手?”
计非休笑了一下,笑意又癫又邪,缓缓退后:“所以我不会跟你打。”
凌雪意眼中浮现怒色,但并不紧张,白绫狂卷而去,穿过无所不在的金丝缠向计非休的身体,却猛然落了空,计非休身影一错,爆成金色粉末,金粉洋洋洒洒一阵,又飞速流转,化为丝线,只有卧雪剑留在了原地,被白绫紧紧缠裹。
冰寒之气通过白绫迅速蔓延向凌雪意,让他意识到了不妙。
在簪花箜篌制造的一念匣中,他是主宰没错,可同为神器的风、雪、月所受到的影响不会有旁的东西那么多,所以他要稳住计非休,取得沐风在手,预备进入匣中后再出其不意取走卧雪和皎月,没想到计非休先行一步,卧雪留下却成了一个陷阱,残存的剑气毫不留情地袭向了他的心脉,霜雪一族面对更强一等的冰寒之气毫无招架之力。
凌雪意脸上结了一层霜凌,受伤不算什么,更紧迫的是,在他的空间内,他竟然找不到困在空间里的人……或者说,计非休无处不在。
冰冷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感谢你让我吞了无心莲,又让我看到了聂酌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