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生便有一种孤冷的气质,后天的磨砺又让他修得了桀骜的锋芒,他看起来总是冰冷的,似乎没有耐心又不讲情面,然而从潋滟台到如今,与他共处过那么多次,聂酌知道他的心有多软,又有多么的热情主动。
是他自己逼得非休最后只剩下一个背影。
聂酌此刻不能说是懊悔,而是完全不知所措,因此流露的都是真心实意:“是我做的太差劲,没有好好回应你,对你那么冷漠,一次又一次辜负你的心,你那么好,我却是一个胆小鬼,可我……不想离开你。”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没有底气了,不自觉退开了一点。
计非休从黑藤缠绕的缝隙里抬起手,轻轻蹭.了下他的喉.结:“胆小鬼,还要继续做胆小鬼吗?”
聂酌摇头,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握紧了不放:“可以听我解释吗?”
计非休:“我又走不了,除了听你说,还能做什么?”
聂酌拿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轻声道:“我是怕,伤害到你。”
狐狸妖丽的双眸染上了一层雾色,不再显出魅.惑,而是流露着忧郁和哀伤,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
计非休放纵了他的动作,面上却始终冷若冰霜:“还有呢?”
“还有,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冷刺激着聂酌,聂酌不得不逼自己把往事摊开,“戾妖狐魂是一个被各种东西堆砌成的怪物,‘戾’与‘狐’都有各自的含义,我……近七百年前,我在世外山上第一次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世界……”
把往事摊开,一一说给心上人。
从世外山到虚行宫,从御界山到离恨海,每一程,每一步,彷徨,喜悦,哀痛,希望,挫折,无助,全部都表达了出来。
“我总觉得自己被一种冥冥中无形的力量支配着,似乎我想做的事情都是注定的,我的失败也是注定的,无论拥有多少力量有多么努力总是不能成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存在,如果存在,那么命运想必早就为我安排定了结局……我原本也不想相信,可是现实却教我不得不相信,离恨海如此无望,大概注定了我是生来便为了毁灭的妖王祸星。”
这些话很艰难,因为那其中积攒了六百多年的苦与涩,不得解脱,不见天日,每一句都令他窒息无比。
然而到了当下,他已经明白这些都是必须坦白的了。
很奇怪的是,说尽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因为计非休聆听的神色很专注,无论他是什么样,非休似乎都可以接受。
“离恨海岸,我控制不了自己,伤了你,若非有你,我还会伤害更多生灵……我已经没有办法,戒尘术越来越不起作用,我怕以后会再度伤害你,怕你痛,怕你流血,违心对你说出绝情的话,逼迫自己与你分开,可实际上……我最离不开的就是你。”
明明不想伤害,到最后还是非休为他牺牲,他知道自己没有求得原谅的资格,可他又忍受不了非休的冷漠,接受不了自己的世界里从此都是孤独。
一旦拥有过非休的热情,还怎么可能忍受得了他的冷漠?
“非休,不要恨我,好不好?我们和好,行不行?”
然后聂酌发现,非休或许从没有真正对他冷漠过。
计非休认真聆听着他所有的倾诉,脸上的冰霜不知不觉间寸寸瓦解,漂亮的眼瞳微微颤抖,猝不及防滑下了眼泪。
聂酌慌了,连忙把蛮横纠缠的黑藤撤去:“非休,不要哭……”
“为什么不哭呢?”计非休从黑藤巨网上落下来,却没有离去,反而贴过来捧住他的脸,“应该哭的时候为什么不哭?”
聂酌不解道:“因为我是枯木,不会流血,也不会……流泪?”
“那就长出血肉来,情绪都是需要发泄的,”计非休道,“你不会哭,是已经在漫长的时光里被阴暗负面的东西逼得麻木了,你的逃避你的故作冷漠都是因此,你觉得是你的错吗?”
聂酌下意识点头。
计非休却卡住了他的下颌,没有让他完成这个动作,道:“可你其实哭过的,不止一次,在虚行宫,在天罚困邪阵下,你为我哭过的。”
聂酌:“我只记得你又因为我伤痕累累。”
计非休:“那不算什么,你觉得把心给你,对我来说是一种牺牲,是又一次的重伤吗?”
聂酌就是这样想的,但是计非休不允许他这样回答。
计非休道:“那点痛对我来说微不足道,你的认命、你的无助才是最让我伤心的事。”
聂酌突然间全都明白了,非休的怒火、非休的故作冷漠包括之前在他昏睡时留在他耳边诀别的话,都是为了逼他攒起勇气,逼他主动,逼他坦然面对自己。
逼他从魂体到内心全都焕发生机,让他得到拯救,也能够自救。
不再沉溺于过去的灰暗,教他紧紧抓住眼前,教他要勇敢坚定,要坦荡自由。
如果说以前在离恨海的肆虐下他没有选择的机会的话,那么非休便给了他勇敢和自由的机会。
这些黑藤……非休若是真的想挣脱,必有办法,他总是可以扭转局势,非休是为了听他说话才没有挣脱的。
聂酌心中的震动久久难抑,为了不继续辜负他的苦心,反思道:“七百年间,我有许多过错,但是走到最后一步却并非全是我的错。”
计非休却不满意:“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他们埋下了一颗颗恶因,就没想过让你结出善果,可你依然不想沉沦堕落,无论是自我封印还是赴死,都说明你并不想变成他们口中的妖王,他们的指责狗屁不通,我看到的聂酌哪怕失去了大部分的感觉,依然不愿轻易造下杀孽,依然净化了无心重莲的妖雾护下了一镇的生灵,天下有多少人能够做到?有多少妖会比你更纯粹?没有的。”
“你都知道吗?”
“我都知道啊。”
聂酌忍不住,眼睛突然模糊了。
“狐狸明明那么漂亮,只有一条尾巴的灰色小狐狸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小狐狸,”计非休发冠上雕刻的酣睡小狐狸闪闪发着光,他熟练地给聂酌拭泪,坚定道,“聂酌明明那么强大,哪怕坠入离恨海,也可以寻得生机,让离恨海成为自己的力量,哪怕被千万个人与妖痛恨辱骂,也坚强地保留了一份温柔,如果不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逼你算计你,你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这些都是很值得敬佩的事,他们不懂你,我会懂你。”
聂酌不敢相信道:“我值得吗?”
“你当然值得,”计非休道,“不过你也确实有一些错。”
聂酌连忙道:“我明白,我会改。”
“不,你好像并不算明白,”计非休道,“你只有在过度贬低自己这一点上是错的,你还把自己身上鲜活的部分藏了起来,总是在忍让,逃避也是一种忍让,聂酌原本是什么样的?不要压抑自己。我也有很多缺点,有时候蛮不讲理,最近……总是对你发脾气,你为什么全都接受?你也要对我发脾气,好吗?”
他也在反思……他对聂酌发火,不仅仅是为了刺激聂酌,其中也有被拒绝之后的报复性心理,他心疼聂酌,可他也有私心有情绪,某些时候甚至想让聂酌因他而难受,他并没有聂酌想象中的那么好。
聂酌被他逗笑了:“好。”
紧接着又担忧:“可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而且……”
基本上他一动嘴唇计非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也明白他的忧虑,问道:“你舍得让我孤身一人吗?”
聂酌立即道:“我离不开你!”
“那就不要离开我,”计非休拿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心口,“你看,这里已经没有伤痕,虽然心脏不会长出来,但已经不会痛了,这是我的特别之处,定然也是属于你我特别的机缘,那我们就不要浪费机缘……聂酌,我不是失去了心,而是把心交给了你,放在你那里,我才能安心,那是我锁住你的关键,你如果再推拒,便是对我真正的辜负,我希望你留在世上,自在轻松地活着,希望你可以陪着我,明白吗?”
聂酌心里酸涩不已,紧紧抱住他:“我想永远陪着你。”
“至于未来,”计非休被他凶猛的力道冲得退了两步,又被他给圈住腰兜了回去,感觉狐狸变成了一只黏人的大狗,“……或许你我皆是命运的囚徒,我也很讨厌那种感觉,好像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是注定会做的,我要走的每条路似乎都是早已被划定好的路,非常让人不痛快,天命是最恶心的东西,我明明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怎么全都成了‘天命’的功劳?我们不要想那么多,只去做我们心里想做的事,好不好?”
聂酌过去那么多年何尝不是在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计非休知道自己的话很苍白,又道:“你已经打破了所谓妖王的预言,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就算终究会有一个最坏的结果,某一天我的心不起作用了,不能再帮你压制杀欲,那我会在你爆发之前杀了你,不会让你落到最窘迫的地步,相信我吗?”
聂酌已经忍不了了,去蹭.他的耳垂,去咬.他的唇,去嗅他身上除了血香之外的味道,那是一种冷冽又清爽的气味,如同迷.魂药一般勾.着他,但他脑子还保持着对话应有的清醒:“相信,只相信你。”
计非休笑了笑:“当然,这是在你不想做妖王的情况下,你如果想称王称霸,那我们就一起丢掉理智,去搅翻这天地,如何?”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聂酌却笑了,并且前所未有地感到轻松。
“好,搅他个天翻地覆,让所有指责与污蔑都烟消云散,让所有怨恨与痛苦都毁灭无踪。”
计非休轻轻揉着他的背,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们回到问题的一开始,聂酌,你为何离不开我?”
聂酌暂时脱离了想与他融为一体的痴迷状态,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答道:“我喜欢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