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惧焦急的母亲在神台下哭泣着试图阻止,暂时不用再与混沌战斗的匣子修士们不知如何是好,又觉得也许这样最好,于是只在一旁静默,长街上刚刚摆脱混沌纠缠的百姓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围观,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期盼与希望。
何其荒诞。
何其荒唐。
又是谁把他们变成了如此模样?
碎金浮现,计非休落在神台上,一脚踹开欲拿幼童开刀的人,同时接住了孩子。
这孩子比他当年要大几岁,已经知事,被吓得连哭声都没有了。
聂酌见此情形,不免联想到非休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顿时心痛不已,也异常愤怒。
计非休察觉到他的情绪,安抚地看了他一眼,走下神台,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了孩子的母亲。
德馨长公主是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计非休,想到他们血脉相连,想到当年的那些事,她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哽咽的“多谢”。
计非休点了下头,看她与看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不同。
燕笙等人也都到了,各门各家不由自主仰首望向废墟神台,望着在黑藤的覆盖下仍旧在溢出可怕压迫感的妖脉入口,又望着计非休,听着震颤神魂的帝剑鸣响,不少人忍不住地想——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就在眼前吗?帝剑最想要的是太子瑄,只要把他喂给帝剑,说不定封印便可以稳定,妖脉上说不定还可以再提取出蕴含灵力的通流石……
可他们已经办不到,这座城在戾妖狐魂的掌控之下,黑藤遍布每一个角落,九州妖族严守四方城门,戾妖则就在眼前。
事实上即便没有戾妖,他们也已经无法奈何太子瑄了。
真是奇怪,明明那么惧怕这两个人,他们心里还是会浮现那样丑陋的念头。
当然,这种时候还妄想拿捏计非休只是一部分人的想法,另一些人虽也意动,却尚有廉耻与良知,记得与太子并肩作战过,记得是因为他才解了执念……
而后诸多想法都在神台下方轰隆不休的巨响声中戛然而止。
无论是身负修为的修行者还是曾手握权柄的上位者都发出了与百姓们一样的惨叫。
计非休皱了皱眉,他好似知晓众人心里方才的纠结,目光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惊惶无措的百姓身上,无法自控般、罕见地把心底的柔软袒.露于外,道:“我要一个没有杀戮和恐惧的世界,我必稳妥地封印妖脉。”
神台下,惊乱过后,无论是真心追随他的人,还是恐惧厌恶他的人,都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悲悯,那悲悯仿佛存在着力量,一种让人心中的黑暗无所遁形的力量,一种可以安抚内心恐惧与伤痕的力量。
于是他们愈加觉得羞愧。
就连化成星星的止戈和燎野都感受到了他的悲悯,莫名觉得惭愧,同时,因为他悲悯的目光,他们对神台下那股危险的东西都少了几分惧意……真奇怪,明明前一刻他们还恨不得这个人被五马分尸,这会儿却忍不住想感谢他。
楚沐平道:“请问公子,我们当如何稳妥封印?”
计非休看向身旁:“我需要聂酌鼎力相助。”
聂酌握住了他的手。
计非休又转向各门各家修士:“也需要你们的配合。”
楚璧二人皆道:“公子但有需要,尽可吩咐我等。”
但只有他们是不够的。
众人相互对望,这时燕笙上前,说:“城门大开那一刻,皇都已经属于你,殿下,燕氏愿听您号令。”
燕氏少主把姿态摆得那么低,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而在让所有人惧怕的妖脉和帝剑面前,计非休却泰然自若,无形中给人一种感觉……他可以拯救他们。
多么奇怪的感觉。
他们曾经蚕食他,又追捕他,伤害他,后来惧怕他,不得不臣服他,如今又发现自己需要他。
月晃了晃脑袋,想起了点什么,他大概可以明白那种感觉。
那是独属于天命之人的力量,连虚行上仙都会为之震动。
在说不清是戾妖威慑还是心中直觉的驱使下,各门各家都随着燕少主低下了头:“愿听殿下号令!”
计非休没功夫纠正他们的称谓,道:“我要重铸妖脉封印,因此需要你们奉献力量。”
百姓们期盼地望向此处。
步轻舟连忙带着月一起去疏散他们,否则太危险。
如何奉献?如何重铸?
修行者们心中都是疑问,却莫名不敢问出口,不知为何,在城门口时有些人还能够攒起愤怒与痛骂的勇气,此刻却渐渐只剩下敬畏。
计非休看了一眼天际,他所需要的人终于全都到了。
天垂山袭语驾灵鹿而来,看着神台上下望不到头的人,目光寻找着什么,很快落在聂酌身上,诚恳拜道:“聂公子,袭语代师尊向您赔罪,师尊因一念私心夺您半魂,又受凌雪意胁迫陷害于您,她亡于对岸妖族手下,临去前已知己身过错,不敢祈求您的原谅,天垂山愿倾尽全力向您赎罪……”
袭语还在滔滔不绝地道歉,台下已是一片哗然。
聂酌在众人震惊的议论声中静了一会儿,首先对正关心他的计非休笑了一下,才转向袭语:“那你们就来帮忙吧。”
袭语愣了愣,连忙道:“义不容辞!”
计非休道:“北山之过无法弥补,好在天垂山诚意不错,相比之下,更应该道歉的是虚行静悟才对啊。”
虚行宫的仙鹤已经飞在了皇都的上空,虚行静悟的出现其实很不合时宜。
对于这位尊长,天下仙门无有不敬,千万人族更是时时仰望,可他已有二十多年不曾露过面,天承多少祸事都不见他的身影,而代表他的凌雪意却是对岸妖族的卧底,即便计非休不提醒,人们也忍不住怀疑他了。
此时此刻,他的出现不像是要帮忙平息祸乱,倒像是还有什么阴谋。
感受最复杂的应该是聂酌,他不可能像面对旁人一样不在意,但在非休的计划面前,看着异于寻常的静悟,他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静悟则只向计非休道:“你要重新封印妖脉?”
计非休:“是啊。”
静悟:“我来帮忙。”
计非休神色不明:“那就来吧。”
众人:“……”
就这样?
明明剑拔弩张却不打起来吗?真的放心让虚行宫一起来帮忙吗?不会出乱子?话说到底要怎样重新封印妖脉?
计非休并不理会人们心中翻滚的疑惑,转身走向了妖脉入口。
一掌扫开了堆积的废墟烟尘,震鸣不休的帝剑露出了轮廓。
它如此难安,仿似在渴求着什么,又好像是被某种东西逼得难以忍受。
计非休一步一步走向重剑,就像在走向自己的命运。
废墟神台周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人人心里都经受着无法言说的涤荡,那来自于妖脉的压迫感让他们复杂的念头沉了下去,逼出同舟共济的意气,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恩怨嫌隙。
计非休在重剑面前站定,与聂酌对视了一眼。
聂酌向他点头表示鼓励。
计非休握住剑柄,道:“把你们的力量注入法阵。”
话音落,以帝剑为中心,淡金色的封印法阵显出了轮廓。
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他竟是要拔.出山河帝剑……
等等!
这怎么可能做到?!
山河帝剑有山河之重,怎么可能拔得出来?!
千百年来只有一个人能够举起山河剑啊!!
……
计非休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紧重剑,缓缓用力。
山河帝剑漆黑如夜,无灵无光,却又承载着万物之灵众生之光,在他拔剑之时,九州天地山川皆有响应,经沧海桑田,看四季轮转,万事万物皆在眼前。
人们被惊憾的说不出话,山河一动,妖脉伺机挣脱岌岌可危的封印,众人来不及思考,连忙将己身灵力注入封印法阵。
只有静悟的目标不同。
聂酌终于出手。
在静悟的攻击对准计非休之时,聂酌的妖力也全都袭向了静悟,可今日的静悟不同于往日,他在聂酌的攻击之下竟然毫发无损,甚至露出了放肆的笑。
直到计非休抬眸,金瞳闪烁,碧眸妖冶,弥补了重剑的无灵无光。
山河帝剑时隔七百年重见于天日,带着乾坤独一之威势、万物汇集之锋芒,一剑斩向了静悟的身体。
静悟原本疲倦的脸上出现了一张疯癫的鸟脸。
“无双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