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似乎必须依存于一个强大的躯壳,计非休知道它在渴求什么,也知道它一直徘徊在他们身边,所以在城门前才说把虚行宫天垂山都叫过来。
果然,白鸟听到了他的话,便趁机占了静悟的肉身,对计非休打算“重铸封印”的计划感到恐慌,伪装成静悟现身来阻止——白鸟需要妖脉的力量,虽然妖脉那么危险。
其实,是静悟还是天垂山的人对计非休来说都一样,他故意引导白鸟去夺取他们的肉身来伪装,也是在报复这两个仙门,因为他痛恨他们给聂酌造成的伤害,无论聂酌记不记仇会不会报复,他都忍不住想报复。
当然,计非休也差不多推断出白鸟选择的一定会是虚行静悟,毕竟此人相比之下修为更高一点,他也是摧残聂酌精神的罪魁祸首,死有余辜。
让他被妖邪附体,再亡于山河剑下都是在抬举他了。
计非休还是那个计非休。
聂酌理解计非休的复杂,在非休碰到山河帝剑之时也比所有人都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崩解与自愈,恨不能以身代之。
然而这个时候“静悟”开始攻击计非休。
聂酌几乎是在“静悟”动手的同时便出了手,可他足以碾压万物生灵的力量却杀不死静悟身体里的东西。
紧接着山河帝剑重见天日,计非休以全身之力挥动巨剑,精准斩向了“静悟”。
这一剑的威力令皇都所有人、甚至九州之生灵皆有所感知,那是比四大神器更强大而令人心生敬畏的力量,剑气可压千万神兵,有乾坤独一之势,万物汇聚之锋芒。
一旦斩中,没有谁受得住,七百年前无双妖王便是败在此剑之下。
山河剑下无敌手,举起了这把剑,便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伴随着霸道剑气的还有无数纤细缠绕的金丝。
然而白鸟非常灵活,他比谁都清楚此剑的威力,在重剑斩来之时拼命脱离了静悟的身体。
“不行!这身体太钝了!不够好!”
计非休立即便斩出了下一剑,山河实在太重,迫得他神魂剧痛,几乎要惨叫出声。
白鸟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敏捷,这一剑没能躲得过去,无数金丝又紧随着剑气袭来,白鸟重伤之下化成了千万碎片,被金丝追得狼狈四散。
而盛开着鲜花的黑藤遮天蔽日般生长,层层阻碍,不把任何一个碎片放出去,藤蔓在吸收。
“计非休——!聂酌!!混账!!!”
咆哮声直欲教人肝胆俱裂。
计非休浑身颤抖,剧烈喘.息,双手鲜血淋漓。
杀死了吗?
聂酌摇头,还是有碎屑穿过黑藤的覆盖逃了出去。
如此天罗地网之陷阱,换成旁的任何一个人一个妖都不可能逃出生天,哪怕是七大妖将也绝不可能逃出去。
然而这是复生的无双妖王。
计非休遗憾道:“才摸到山河,我太不熟练了。”
他还没能适应这把剑。
如此天地震颤山呼海啸般的动静,其实用时很短,从“静悟”攻击计非休到白鸟逃离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那两道帝剑之光也闪烁在一瞬之间,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到计非休在举起那把自天承元帝离世便无人可碰的重剑之后喊的一句话。
无双晦?
是、是他们知道的那个名字吗?
无双妖王?!
巨大的恐慌在众人心中蔓延。
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复生的妖王刚刚露面就被斩了两剑……!
对啊!
计非休举起了山河帝剑!!
这代表了什么?!
人间还是有救的!
他们还是有希望的!!
而且……
……
与步轻舟一起疏散了百姓的月回到神台下,望着伤痕累累握剑的身影,突然之间泪流满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脑子不好,很多事都记不清,却突然地很想哭。
步轻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危机却还没有解除。
帝剑离开封印法阵,法阵崩碎的速度便加快,众多修士为法阵注入力量也只是堪堪坚持了一小会儿,没过多久那维持了数百年的封印法阵便如同琉璃一般寸寸碎裂了。
这是计非休和聂酌没有去追击白鸟……无双晦的原因,他们无暇分身。
骇人的妖脉气息冲天而出,似乎转瞬间便可以把人间化为炼狱,那是与混沌天差地别的东西,混沌有多弱,这些东西便有多强。
却又被磅礴的狐魂妖力猛然压住了冲势。
计非休来不及去感受身体的痛苦,提起重剑回到妖脉入口,他修习过许多术法,总是能把旁人的力量化为己用,如今望着妖脉,他的脑海里成型了一个新的术法,旧的封印已经无法挽救,他要铸成一个新的封印,必须要把握住聂酌为他争取的机会。
谁能以一己之力压住躁动的妖脉?
聂酌可以。
然,即便可以压住一时,也会十分辛苦。
步轻舟二话不说,连忙把自己的力量借给聂酌。
月也化归神鸟本相,在妖脉上方盘旋了一圈,与聂酌一起阻止妖脉冲出来。
神鸟清脆鸣叫响彻天际:“天命帝星方可驾驭山河帝剑!人间浩劫又至,唯有齐心协力!”
鸑鸟?!
帝星?!!
神台周围的无数修行者,无论什么身份,当下只有一个人族的身份,所有恩怨在浩劫面前全都烟消云散,他们已经思考不了这接二连三的震撼,只知道必须要出一份力,于是所有人都调动灵力,一起帮忙阻止妖脉出世。
计非休因此有了足够安稳的空间去画就新的封印。
以帝剑为引,封印在一点一点铸成。
这时,他看到了妖脉的本貌,看到了无数腐朽狰狞的尸骸,也似乎看到了无数问题的答案,那尸骸极为古怪……然而在将要窥见真相之时,他却遇到了一股阻碍,想去探查,又不得不把精力用在封印上,只能把疑问暂且留在心里。
恍若历经无数风云变幻,沧海桑田俱凝聚于掌心,计非休已然神魂疲惫。
最终,在生命将要枯竭之时封印终于铸成。
那股让人与妖皆不能承受的压迫力量沉压于计非休的掌心之下,所有人都得到了拯救,得以在天地广阔之间自由呼吸。
黑藤撤去,聂酌连忙飞往封印中心,欲抱住计非休。
计非休怕他被帝剑伤到,匆忙躲了一下。
聂酌还是抱住了他。
事实证明,只是触碰帝剑并不会受到太重的冲击,只有使用它才需要不死的身躯,只有被它的锋芒笼罩才会面临巨大的威胁。
计非休身上全是血和汗,视线模糊不已,聂酌便以温和的妖力细心缝补他的身体,给他疗愈伤痕,帮他加快自愈。
但是疗愈的再快,疼痛也分毫不减,计非休咬着牙,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望向远方,那些黑沉沉的东西都不见了,房屋街道上的晦色淡去,空气里只剩下芬芳的气息,那是聂酌的鲜花留下的味道,而天光从乌云间漏出来,他看到了非常好看的蓝色。
不由露出了笑容。
视线朝下,步轻舟和少年月正十分担忧地望着他,而方才都出了一份力的人们全都变成了一个模样,计非休突然分不清哪个伤害过自己哪个追杀过自己,他们在他眼里全都成了极为普通的面孔。
就连化成星星的两个恶妖也温顺了许多。
聂酌的疗愈完成,计非休扶着剑咳嗽了几声,慢慢调整呼吸,终于能够发出声音:“封印之铸造并未结束,它以帝剑为引,以我的鲜血和生命为基,还需要你们来补充完整,曾饮我血之人,你们每日当在此处为封印注入力量,注入你们的鲜血,如此,方可镇压妖脉。”
计非休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计非休,他虽然看不清仇恨之人的面孔了,却还是要小小的报复一下。
“陛下!”
乌泱泱的,所有人突然都跪了下去。
计非休却无言……太奇怪了。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人们不敢抬头看他的神色,充斥着他们内心的只有敬和畏了。
沉默良久,计非休方冷冷道:“换个称谓,太难听了。”
于是人们开始唤“殿下”“公子”……什么都有。
“我等必补全封印,镇压妖脉!”
可计非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封印,只有封印也是不行的,必须要把妖脉销毁,他需要弄清楚妖脉的真相,找到销毁如今的妖脉的办法,除此之外,还要追击无双晦,寻到原初之气。
虽然的确有一些报复心理,但他其实并不是故意不把封印完成,而是封印的铸就非一日两日之功,他便把收尾的任务交给了这些人……人间是所有人的人间,他才不要一个人扛下全部的重担。
聂酌始终紧握着他的手。
计非休松开了山河帝剑,很累很累,轻声道:“还好有你在。”
聂酌:“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