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晃着尾巴趴在柜台上,瞧着像是快睡着了,走近一看才发现他的一双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对门,一副魔怔了的样子,黄芪朝他背上甩了一巴掌:“怎么又看上了?云公子和桑公子刚搬过来的时候你天天看,活儿都不干了,现在又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这就是你没见识了!”三七挠了他一爪子,躲到一旁,“茶馆今天来了两个非常特别的人!”
黄芪一边擦着放药的架子一边叨唠:“能有多特别?等会儿夫人看到你偷懒准要骂你,干点正事!”
三七完全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兴高采烈道:“我就是跟着夫人去看到的啊,那个穿黑衣服的,眼睛跟宝石一样会发光,虽然长得好看,整个人却冷冷的,有点吓妖,大概话本中说得威风八面又残忍暴戾的人族高手就是他那个样子吧,但是我壮着胆子跟他说话了,嘿嘿,我跟你讲,他说不定还是小石头说得那个人族新皇帝哦。”
“啊?”黄芪不太信人族打算对妖族一视同仁的消息,道,“他来干什么的?要打过来了吗?”
“不怕,不怕,”三七从怀里掏出一包零食,挑了一块果干塞他嘴里,继续兴高采烈,“我还没讲第二个人呢,哦他是妖,你还记得咱们的大王吗?”
“记得。”黄芪嚼着果干,手上也没闲着,给过来取药的一个妖照方子配好了药,忙完才道,“救了咱们整个两岸谷的大妖,比西边儿那些爱欺负同类的坏妖都厉害多了,谷中那些老妖时不时就念叨,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我已经对他很熟悉了,听说他不喜欢当咱们的大王,大家都叫他聂公子。”
“哈哈,我也见到他了,”三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聂公子非常闪亮,整个妖都像一颗星星……不,他是好多颗星星,看起来果然好有本事,像天上的仙人一样,如果西边儿的妖或者东边儿的人想欺负咱们,他一定会保护咱们的!”
黄芪忙地瞅向对门:“真的吗?”
又有人过来买药:“手烫着了,来瓶冰肌玉骨。”
黄芪便把专治外伤的冰肌玉骨挑出来,道:“你们人不像我们妖皮厚,你每次抹上薄薄一层就会好了。”
来人是隔壁卖炸饼的老章,他几十年前就搬到谷里定居了,以前是一名人族散修,据他自己说是在天承九州混不下去了便过来与妖一起生活,两岸谷本就容纳有许多不愿忍受压迫的妖和无处可去的人,对愿意老实过日子的人与妖都是欢迎的。
老章笑道:“记下了,我也皮厚。”
他打听道:“方才茶馆门口那位便是你们常说的聂公子吗?我没来这里之前就听说过他,他在外面的名声可跟你们说的不一样啊。”
老章的记忆还停留在戾妖狐魂是最险恶妖邪的传闻中。
黄芪道:“谁管外面怎么样,聂公子就是我们的恩人啊。”
三七点头:“我们都喜欢他!芷仙夫人今天也可高兴了!”
正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在柜台上点了点。
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匀称,暗含锋芒,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每一缕线条都仿似精雕细琢,非常之赏心悦目,看上一辈子也不会厌。
两妖一人皆是一愣,缓缓抬头,看到了一双如星辰般璀璨美丽的异瞳,又呆愣了。
计非休咳了一声,唤回他们的神:“芷仙夫人可在?”
“在、在的。”黄芪紧张不已,受宠若惊,又看到门口站着的狐魂大妖,更紧张了,“您、您就是聂公子吧?”
聂酌点了下头。
计非休看着他笑了笑,是调侃刚刚两个小妖对他的“真情流露”。
聂酌却没有笑,情绪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计非休皱了一下眉,下意识走回他身边,正要开口,芷仙夫人从内堂出来了:“两位是来寻我吗?”
聂酌代计非休道:“有一件事想请夫人帮忙。”
“为一个人族捏塑肉.身?”芷仙夫人把他们请到待客之处坐下。
聂酌:“便是三百年前我向你请教过的秘法。”
芷仙夫人是妖族中鼎鼎有名的医者,她的灵药堂人妖两族皆耳熟能详,她的药更是救治过数不清的人与妖,天承昙中齐氏的门人便常常向她寻药救急,她当然也有一些独家的医术。
聂酌刚入人世时曾自己捏过一个身体,凑合着能用,但后来被十方岩给吞了,他救下两岸谷之后芷仙夫人当时为表感激提出可以为他再造一个身体,他没接受,只是讨教了技法自己捏了现在这副用了很久的身体,但论起技艺熟练,当然还是芷仙夫人更强。
当下她却有些为难。
计非休道:“夫人有什么不方便?”
“倒没有不方便,是人还是妖我都一样救,只是……”芷仙夫人道,“我之前没有给人捏过身体,不知道造出来的能否可以使用啊。”
没有强大的魂魄附着,凭空造出的肉.身很容易枯竭,妖族的生命力更顽强,适用于妖族的肉.身也未必适用于人族。
计非休拿出雀塔:“若是用此物辅助,能否可行?”
芷仙夫人仔细看了看,喜道:“此塔极为精细,可作天工巧用,从前可是专门炼造法宝的?”
计非休点头。
芷仙夫人:“那就没问题了!以我之术法加上此塔,可以好好尝试一番,成功的几率很大!”
计非休心里松了一口气:“那就麻烦夫人了。”
芷仙夫人:“不麻烦,聂公子的朋友我定然要帮忙的,只要公子不嫌弃我是妖就行。”
她没入两岸谷之前,也经历过世事百态,作为医者最让她痛苦的是西边儿妖王旧属时不时便要造出死伤杀孽和东边儿人族不管她是行医治病还是作奸犯科都要对她追捕,除此之外,便是求医之人了,有些病人对妖族的偏见根深蒂固,一旦发现她是妖族宁愿病死也不吃她给的药,让她很是无奈。
计非休忙道:“怎么会?夫人肯为我母亲捏塑身体,便是我的恩人,往后但有需要,尽可吩咐于我。”
芷仙夫人爽朗道:“你只要给我些行医费用就行了。”
聂酌便取出了一些金叶子给她。
芷仙夫人也不扭捏推辞,爽快收下,问计非休:“不知公子的母亲是何样貌?”
云择蘸了墨,行云流水地根据计非休的回忆慢慢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墨发云髻,素裳白袍……计非休望着画纸上的女人,那有些暗淡了的记忆又一一深刻在了眼前——
她曾抱着他在三门七家、在皇朝宗法面前抗争,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放过孩子吧,我愿意去!我可以献出我的血肉,献出我的魂魄,我可以灰飞烟灭,只求求你们不要这么对他……你摸摸看,他是热的,他有温度,他的心在跳动,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他还不会说话,不知道人间的喜怒哀乐,他还没有去看看春花夏草,秋月冬雪……为什么他不可以像个寻常人一样活着?为什么是他要被这般残忍对待?!”
她说:“我只求瑄儿可以长大。”
她曾欣慰道:“你能活着太好了。”
她给了他很多美好的东西,对他寄予了希望,也不过是希望他可以像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可以经历这世间最普通的一些事。
而现在他长大了,她却已经离开了那么多年,离别的时间久得占据了他大部分的生命,他便只能在记忆中与母亲对话,无力地发现记忆在一天一天地变淡。
他也没有如她所愿长成一个普通人,他天生有一副异于寻常的身体,又在不断地死亡重生中锤炼成了如今的不死之躯,被形势推着、又或者是主动地做了很多事情,成了一个复杂到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人。
“命运”好似一个囚笼,他们从前认定他是祭品,如今又说他是帝星,这其中的转变是如此的天差地别,于他来说却没有分毫改变,他始终都被某些东西深深地牵制着……难道这就是无双晦的意思?
他好似变得越来越强大,简直超脱人妖之别、生死之门、修行之道,内里却还是有非常脆弱的地方,脆弱又偏执地非要复活母亲。
他其实有过疑虑:母亲自己愿意活过来吗?她还愿意看到世界吗?那些所谓春花夏草秋月冬雪,会不会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世上人与妖都是极为自私的东西,无论用怎样的借口掩饰,最在意的都还是自己的意愿,他当初追着驭邪司给师父大哥报仇,只是他自己心里想发泄恨意,他拼尽全力复活母亲,也只是他自己想要母亲活着,而他如今耗费心血铲除那些祸乱与隐患,也不过是希望人间可以拥有许多晴光,拥有和风细雨,他希望母亲醒过来之后看到美好的东西才不会心生晦暗,才有生存在这世间的强烈意愿……如此,他们才算是团聚。
得到了雀塔和原初之气,找到了芷仙夫人,离成功越来越近,他心里却充斥着一种不祥的感觉,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东西,他却愈发的胆怯,并开始恐惧失去……甚至恍惚觉得自己正在失去。
我在失去什么?
他找不到恐慌产生的源头。
这些混乱不宁的感觉不知该如何排解,他也不习惯把压力分给身边亲近之人,他只希望他们可以轻松愉快。
接过云大哥为母亲完成的画像,计非休压下诸多心绪,表现在外仍是极为冷静极为迎刃有余的样子,脸上不见太多波澜,对一直陪在身边的聂酌轻松道:“你说,母亲会不会想换个模样?”
“简单啊,”芷仙夫人道,“若是不喜欢,往后还可以再来找我,我可以重新捏……公子,您的母亲真是气韵非常,一见便知不是凡俗之人。”
计非休笑了笑,他与母亲却都希望自己是寻常人。
聂酌问:“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计非休也想起来:“若有血缘亲人的血液为引,会不会更容易成功?可需要我再做什么?我都可以。”
聂酌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芷仙夫人摇头:“我用的都是沐浴日月精华之草木,沾了血反而不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