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非休提着重剑,缓缓靠近:“你在得意什么?你早已不是你,被虚行珏主宰意识,又自作聪明被妖脉侵蚀了魂灵,你早就是这天地间最丑陋阴邪的怪物!”
无双妖王的死而复生充满了蹊跷,他分明已经死在山河帝剑下,纵有万般手段,又如何能够保留魂体不被发现并在七百年后蛰伏重生?因为他早就不单单是虚行珏分化出的仙魂,在他吸纳了最多的原初之气利用妖脉之力时便在不知不觉间为妖脉所腐蚀,直至真身亡于山河帝剑下,便与妖脉融合藏起了一部分仙魂,藏在妖脉中蛰伏了七百年,在近几十年妖脉封印时时生变中寻机回到了人间,试图让整个妖脉主体冲破封印。
他既是无双晦,也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出自我意识的妖脉,同时一直没有摆脱虚行珏的影响。
如今,因为妖脉上新铸封印,这怪物的主体便不能动弹,游荡的残躯只能处处躲避山河剑气的追踪,于是便想法设法地寻找力量寻找登上仙域回归主体的时机。
果然,妖王一见山河靠近便心生怯意,匆忙躲进了那副草木之身。
“你敢过来吗?!”
计非休冷笑一声,下一瞬,草木之身褪去了伪装,变作了飞速旋转的雀塔,他道:“你想被炼化成什么东西?”
他怎么可能在母亲的事情上疏忽。
而被妖脉腐蚀……或者说与妖脉融为一体的无双晦自相矛盾,极为混乱,极为狼狈,竟然连障眼法都不能看穿,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被随意降服。
以往凭着本体为妖脉的特殊性,他总是可以自如逃脱,而今被困入雀塔,百般手段都不能再施展,但是面对山河帝剑的逼近,他却依然能够嚣张:“杀了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所有人和妖都要变成我的东西!”
计非休扫了眼那摊贩,冷冷道:“你利用了通流石!”
无双晦终于承认自己的一半是妖脉,在雀塔之中恼羞成怒:“那些贪得无厌的傻瓜!从我身上求得力量去修炼!你自己可以算算!到底有多少人用过通流石?!几乎所有修行者都用过通流石!计非休!你也不例外!你们所有人都会变成我的工具!”
雀塔里的火焰猛地燃烧起来,那加注了计非休血液的火把无双晦烧得惨叫连连,金碧双瞳里同样沸腾着冰冷的火焰:“通流石又如何!对我有用吗?!妖脉主体都在我的封印之中,你以为自己可以造出多少风浪!”
有他在,那摊贩的意外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聂酌施法于雀塔,环绕塔身画出日月千里法阵:“困住一个分.身,便可以追踪到你的无数分.身,似你这般,还是尽数被封入地狱为好。”
妖王身上始终有着仙魂,他无法诛灭,仍是以辅助计非休为主。
此时心头又浮现了一个念头:我的作用仅限于此吗?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本应是聂酌不会再去考虑的,他在计非休的影响下早就明确了目标,可那念头不由他自己控制。
被他们两个围追堵截联合压制,妖王似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没有分毫反抗的余地,可他却作为妖脉癫狂道:“天命属于我!你们注定一无所成!”
又作为无双晦长叹:“这一天终于来了。”
聂酌与计非休对视,各自心中堆积的不祥一齐涌了出来。
仍然存在着的仙域到底在哪里?
世外山作为脱离了异变仙域的仙山,真的是因为步擎州的登仙之劫才坠落的吗?
计非休看向脚下仿若无边无际的深渊:“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划定一个需要兰狄城镇压七百年的深渊,深渊里头却只有几个妖将,份量似乎并不够。”
聂酌道:“东方离恨海、北方皇城妖脉与西方御界之渊相互影响,我们一直都忽视了西南的兰狄城,如今来看,它们是四个巨大的能量场,达成危险的平衡,虽然各自时常生变,却并未掀起真正的劫难,而如今,离恨海已由我全部吸收,兰狄城毁于你方才那一剑,平衡打破,加固了结界的御界之渊和封印新铸的妖脉已经岌岌可危。”
世外山的坠落本身就在预示着什么。
预示着它的来处、那由虚行珏刻意隐瞒了千余年的异变仙域一直都在变化。
什么东西都可能变,原本危险而沉默的妖脉可以进化出自己的意识,早已异变的仙域必然不可能是无害的,它的变化绝对是灾难,对于人间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怪他们都太迟钝。
也怪谜底揭露的太慢,事故发生的太快,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
妖戾之气冲天,七百年来都不曾真正崩裂的深渊结界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粉碎无形,而千里之外的皇都定然也在同时响应,聂酌与计非休努力的一切全都化为了泡影。
“太巧合了,”计非休在深渊巨口的开合之间沉声道,“她是故意引我发怒,斩去那一剑。”
而后没有丝毫的迟疑,手提重剑飞落而下,斩向伴着浓烈妖气变化出真身本相的巨盾玄武。
千铮、刺梦、堕幽潭紧随其后冲出深渊,聂酌的黑藤及时缠裹而去。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同样威胁了人世七百年都不曾真正解封的妖脉主体也呼啸而来,根本不敢想象皇都在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摧残……妖脉便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像一抹涂炭天地的墨痕,染脏了天穹与沃土,染脏了本就动荡难平的御界山,强势穿入巨盾玄武的身体,紧接着吞下了其余妖将。
妖脉和无双晦联合在一起,异常熟悉玄武之身,不仅扛下了山河帝剑的斩击,也扛下了聂酌无穷妖力的压制。
太憋闷了,越是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越是无法发挥出全力,计非休手中的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沉,只一剑便让他的身体震出了数都数不清的裂隙。
可是不能耽搁,重剑横扫,依然指向最具威胁的怪物,根本不需要思考,凭直觉他便升起了有生以来最强的战意。
与高涨的战意矛盾的是他越来越笨拙的剑击,每一剑都无法斩中,每一剑都是那么的让人愤怒。
妖脉与无双晦大笑道:“早就说过你是徒劳!这天下早就该是我的天下!众生皆要跪俯于我!为我支配!”
计非休咬牙怒吼:“你不配!”
然而危机并不仅仅是眼前的惊心动魄。
刚刚冲出了四大妖将的深渊巨口里紧接着袭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压,先一步有所感知的聂酌已经拼尽全力去阻拦,却无论如何都拦不住。
计非休浑身上下每一滴血液里都充满了颤栗,不用眼睛去看,他便知道那恐怖的威压在刹那间布满了每一寸天空,人间世迎来了永夜……笼罩在万物生灵头顶的是被隐藏了一千多年的仙域。
仙域已成炼狱,当它侵袭到人间,那么人间的所有东西都将变作白骨血海,变成尸骸遗迹,变作妖脉的一部分。
所以那怪物自信一切都将属于他。
在炼狱之中,所有人与妖都失去了战斗能力,不曾失去战斗之力的只有本就来自于炼狱的妖脉和得到了一缕原初之气的计非休。
妖脉是众仙遗骸,原初之气实际上是众仙陨落之时的最后一缕气息,分为至清与至浊,是因为众仙当时无法阻止自身的死亡,最后一缕气息里便包含了所有仙神的仙气与死亡之气。
有了这股污浊的来自于炼狱的气息,计非休才能保持与妖脉战斗的资格,可如果说方才他还可以勉强与妖脉有来有回,那么此刻他便完全为妖脉所压制,等到自愈的速度追不上被帝剑消耗的速度,他便会枯竭而死……曾经的担忧竟然一语成谶。
一时间,充斥着计非休心底的竟全都是绝望。
唯剩下一点点空余的心思,想去看看聂酌的状态。
聂酌是唯一的例外。
当异变仙域完全布满天穹,他看到了不久后的天下人间……
春秋枯寂,万物无声,世间只剩下灭绝,不再存有丝毫希望。
这才是真正的灭世,与之相比,无双妖王数百年的残.暴统治根本不算什么。
他呢?
他依然无法像计非休一样生出痛苦复杂的感觉,他的心海依然花团锦簇,美好的不像是在迎接一场铺天盖地的灾难。
聂酌不明白自己。
又在下一刻突然醒悟——
为什么山河帝剑排斥他?因为他在伤害帝剑的主人。
为什么他不会对那异变的世界生出恐惧?因为他本就是为了它而生。
整整六百余年,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为了当下,为了头顶让众生绝望的异变仙域。
他的眼中映着计非休越战越勇也越战越疲惫的身影。
他的耳朵里听到了无数哀嚎痛哭的声音,与这些悲绝的声音一同涌入脑海的是一些平淡安稳的笑容,那些友好的、温暖的记忆,以及人族小女孩送给他的绣花布袋。
如今俯望众生,心境完全不同。
最后还是计非休,自相识到如今,一幕幕飞快地闪现……聂酌不因仙域而痛苦绝望,只为非休的每一言每一语而悲痛欲绝。
他不舍得。
可惜这世间从来没有属于他们两个的桃花源。
计非休的伤痕越来越多,自愈之力完全跟不上,强大的对手在攻击他,手中的帝剑也在接连不断地消耗他。
他终有一死,却不想死得毫无意义,不想战斗一场却保不住任何人。
正当他筋疲力竭之时,聂酌飞过来,从后抱住他的身体,说:“非休,仙域不灭,妖脉无法被销毁。”
不等计非休有所反应,又道:“对不起,我不仅霸占了你半个生命,还掠夺了你的气运。”
“什么?!”计非休震惊回首,看到了送到面前的血淋淋的心脏,而聂酌已经远去。
计非休连忙抛弃了敌人,去奔向他。
然而来不及!来不及!永远来不及!
聂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拿出了那颗计非休强行给他的心脏,心口处的汁液化作了蔷薇花瓣,他整个身体与灵魂都在下一个瞬间碎成了洋洋洒洒的群花。
“聂酌!!!”
计非休阻拦的声音撕心裂肺,速度飞快无比,却拦不住聂酌的自爆。
狐狸已经可以自如地控制己身所有的黑暗,也可以自如地选择生死了。
无数花瓣飞舞于天,组成了一张包含了山河万物的画卷。
“此生最恨虚行珏!”
“此生最爱……计非休……”
破碎的声音在颤抖哽咽。
无尽藤蔓又蔓延于下,延伸向四面八方,为众生消解异变仙域降下的污秽。
聂酌最后的话语隐着难以完全表达的期许:“非休,你要……跳出去……”
无边无际的画卷铺展向天穹,与异变的仙域轮廓合一,将之覆盖,清除所有狼藉,一同消散于苍茫云海间。
白骨血海的威胁于是不见踪影。
“聂酌!聂酌!!”
计非休飞扑过去,一片衣角一朵鲜花也没能抓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聂酌消散无迹,无能为力。
“啊!啊——!!”
他的嘶吼没能传达,他的绝望在一瞬间到达了顶点。
“啊——!!!”
你我皆是命运的囚徒,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你可以得到解脱,就像你对我的期盼那样。
望你能够跳出牢笼,望你拥有真正的自由。
……
那悲伤漫湿到九州四海,众生皆感其悲痛,涕泪难抑。
身在御界山另一侧的乌心阙目睹所有,竟也湿了眼眸,轻声道:“苍生图……终于成了。”
七百年前。
“以我至纯之魂,再造苍生图。”
虚行珏施法,取出了自己最后的仙魂。
乌心阙皱眉:“集苍生之恶化为神图,再借天命帝星之气运,便能够以毒攻毒……销毁仙域?”
“嗯。”
乌心阙:“帝星气运从何而来?大哥都已经……”
虚行珏:“会有的,人间会有第二个天命帝星,命盘上写定了轨迹,等到合适的时机,你去推动,倘若还有机缘,我会帮你。”
乌心阙:“这件事你怎么不交给你的弟子?”
虚行珏起身,把已经废掉的苍生图旧卷轴给她:“擎州和行吟一个太孤僻,一个太仁慈,皆不如你。”
乌心阙:“若我不愿呢?”
虚行珏声音冷漠:“你别无选择。”
乌心阙心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镜师大人,全天下都是你的棋子吗?”
虚行珏微微一滞,随后道:“就当是吧。”